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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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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0-30 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她完全可以把我消灭在肚子里。或者不姓这个侯。
  也许你爸妈的关系,并不如你讲的那样。你妈或许一直想着他。你的姓是她在纪念那段感情。虽然她会打你,但我们这些出生于七十年代的人,谁少年时没挨过大人的打?我小时候被我爸打得差点去自杀。你也别恨你爸,去医院看看吧,毕竟你父亲把你接过来后就已经是在赎罪。
  我十七岁那年,被人冤枉成小偷,被逮到派出所。那时,我多么渴望父亲能证明我不是小偷。他来了,给了我一巴掌,怒吼一声,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整个的世界都崩溃了。我恨他。那时我就发誓,咒他不得好死。
  
  我沉默下来。我们的生活并非由我们自己做主。很多事情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若是心结易解,人人皆已成佛。我在广东时,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的经历与侯国文有着惊人的相似。也许,在那个时代,在任何一个时代,这种事都在大量发生。我的朋友也是私生子,具有惊人的天赋,在与父亲不断的较量中,让父亲在大庭广众下出尽洋相。最后,父亲忍无可忍,把他赶出家门。他十八岁开始在社会上飘泊,后来,因为努力,因为机遇,成了一位歌手,拥有很多的名气与不少钱。他骄傲地来到父亲的面前,企图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他的胜利。父亲冷嘲热讽,说他不过是一个区区戏子。他被激怒,狂躁中,扼死父亲。当他恢复理智后,他写下了一封遗书,要求把他所有的财产折现,在老家买一座山,为父亲修一座坟墓,也在父亲的脚下为自己修一座坟墓。
  肯尼•基的音乐像太阳一样把我反复照亮。我静静地看着它的光芒。
  1909年,幼年丧母的美国人约翰•保杜德夫人,建议教会将每年6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定为父亲节,并举办庆祝仪式。我在五年前才知道这个有关父亲的节日。从那一年开始,每当父亲的忌日、清明节、父亲节的时候,我都会在街上买一支白玫瑰,把它带回家,放在桌上,看着它静静地吐出最后一丝芬芳。
  
  7
  李明白与庄南打起来了,这两根骚骨头。孙微不声不响跑去医院做流产。回来路上,中了暑。庄南刚好路过,打计程车送孙微回家,遇上喝了大半瓶尖庄酒的孙父。孙父血红着眼,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吼道,姓李的,你到底还想把我家姑娘玩多久?
  庄南分辩,我不是李明白。
  孙微斜躺在沙发上小声地叫,爸,是我不想结婚。不关李明白的事。
  孙父在市屠宰厂杀猪,劈手抓住庄南那两只优雅下垂的大耳朵,一拧,庄南乖乖地跪下一条腿。孙父喷出满嘴酒气,小畜生,剃了个光头,就以为我就认不出你?
  庄南哭笑不得,赶紧向孙微求援。孙微撑起身子过来拉架。她父亲提起胳膊,五指箕张横着扇来,嘴里叫道,不关他的事,关谁的事?
  孙微懵了,嘴唇上咬出血印子,泪珠子愣没掉出一滴。庄南脑子里溅起火星,瞠目结舌。这么大的女儿挨父亲的打。庄南还第一次看到。几根凶恶的指印在孙微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凸起来。孙父巨大的巴掌悬在半空中,没有缩回去,怔怔地看着女儿、庄南,僵硬的眼珠子滚动了半圈,滚下几滴浑浊的泪,马蹄形的大嘴里含糊地说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戳爸的脊梁骨?爸没脸皮出门。
  孙微捂住半边脸,眉急速地跳,扑一下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孙父恶狠狠地拿起酒瓶,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嘶声说道,你妈不要脸,你可得要这张脸。
  庄南吸了一口凉气,这些家事外人不便听的,蹑手轻脚,往门口退去。还没来得及把门掩上,听到咔一声,然后是孙微疯狂的叫声,爸。
  庄南蹿回去。孙父用酒瓶在自己的脑袋上开了一个口子,粘乎乎的血往下淌,嘴里还嘀嘀咕咕,你若不做人,我也不活了。
  孙微抱紧父亲,嚎啕痛哭,爸,我明天就嫁。我明天就嫁。
  庄南竖起眉尖,没敢久留,走到屋外,被热辣辣的阳光一浇,浑身上下出了汗,摸摸被火烧了似的耳朵,拦了一辆车,直奔李明白在学校的宿舍。
  
  李明白其时在与于仲达、韦茜还有一个女同事在打“跑得快”。庄南进屋,捡起门后的空酒瓶,朝李明白当头砸下。李明白年轻,反应敏捷,侧开头,肩膀上挨了一下。酒瓶没碎。四个人跳起来。韦茜尖叫,庄南,你疯了?
  庄南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摆着身体,李明白,你到底还想玩孙微多久?
  我们俩的事关你屁事。李明白丈二摸不着头脑,揉揉肩膀,火气大了,说,庄南,你打算捡我的破袜子穿。我没意见。一世人,俩兄弟。你下这样的狠手作甚?
  庄南似乎被子弹打中了。刚进门的他是一头野兽,现在,他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庄南高高跳起,扑在李明白身上,把李明白当成一面人皮鼓狠命地捶。唬得旁边三人七手八脚去拉。一时还拉不开,庄南的牙齿嵌入李明白的胳膊里。这招他最拿手。李明白鬼哭狼嚎,奋起反击,死死地扼住庄南的脖子。桌子被打翻。扑克牌掉了一地。那女同事急得跺脚,直念这回要死人了,这回要死人了。于仲达踢踢这个,踢踢那个,鼻尖滴下汗。韦茜跑出门,喊救命。侯国文正好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刚从学校后勤处领来的灭火器,进屋一看,乖乖,就把灭火器用上了。俩人这才撒手。侯国文上前一人给了一脚,骂道,这是干吗呢?是谁杀了谁全家?
  庄南一抹堆满泡沫的脸,露出一双红肿的眼,说道,他太对不起孙微了。有他这样玩人家的吗?人家现在都说孙微是在外面卖的呢。
  李明白怔了,你胡说什么?
  庄南说,你别装样。孙微都为你流过多少次?你还有点良心不?你还配是人不?
  李明白说,你别胡说。
  庄南说,孙微早上又到医院流产。我刚从她家回来。她爸打她哩。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娶她?
  李明白叫起来,你冤枉我了。是她不肯嫁。我提过好几次,说房子总是会有的,钻戒总是会有的,轿车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可她一声不吭。
  李明白颓然坐倒,庄南,我不怪你。你不清楚。孙微有婚姻恐惧症。她小时候的阴影太重。她爸与她妈老打架。她爸老拽着她妈的头往墙壁上撞。你想想,她妈是一个上海知青,细皮嫩肉,哪受得了?想离婚。单位上不肯。那时候离婚要经领导批准。她妈见拗不过组织,在外面找了野男人。她爸发现后,打得她妈只剩半口气。她妈干脆跟野男人跑了,连档案都没要。那还是孙微十四岁时。孙微后来再没见过她妈。
  
  8
  那天晚上,庄南跑到我酒吧里买醉,形容比霜打了的茄子还凄惨。
  雷小强也在场,听完庄南的述说后,说,这不奇怪。我来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少女去地窖取酒,上楼梯时不慎摔了一跤,摔碎了酒瓶,扎破了手。她忽然想到,倘若将来自己的孩子去地窖取酒时也摔了一跤并扎破了手,多可怕啊!想到这里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她母亲闻声赶来,一听说将来自己的外孙可能受伤,也哭了起来。随后来的外祖母也听说了“将来的不幸”,三个人哭成一团。
  雷小强真是说故事的好手。我想笑,不好意思笑,怕太打击庄南。其实不仅是孙微,我们每天何尝不是在为“将来的不幸”提心吊胆?人最好是活在此刻,未来没有意义。一切对明天的规划,都是在画饼充饥。
  我对庄南说,若你还爱孙微,就去勇敢地追求。你还不会有处女情结吧?
  庄南听了,发了半天愣,摇摇头,说,不可能。
  庄南在柜台上放下钞票,抖抖索索出门了。风很大,一下子就把他的影子吹没了。雷小强说,他明明还爱孙微。
  我笑了,说,爱是什么?是为对方流血吗?
  雷小强沉吟道,他爱孙微不等于孙微爱他。就算孙微答应他的求婚,他如何面对李明白,以及他的朋友。除非他从这个城市消失。而且,他的父母会赞同他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坠过几次胎的女人结婚吗?人是社会人。爱不是水晶。婚姻与爱无关,是一种经济行为,一种社会行为,一种男女双方的感情搏奕。
  我乐了。木村拓哉的话与我想说的差不多。我们还真是有共同语言。
  雷小强又说,你这些朋友真有趣。
  我赶紧声明,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是顾客。
  那我呢?雷小强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摇头否定,说,我可不想成为一只蟑螂。再说我也不是木村拓哉。
  雷小强没听懂。我哈哈大笑。
  
  这段日子,我把雷小强的父亲送回去几次。这是一个眼睛里有石头的老人,偶尔在大街上自说自话,还手舞足蹈。他的声音带一点方言,又急又快,有杀伐之气。我听不清。也不敢在他喋喋不休时靠近。我见过雷小强的身手。虎父无犬子。这儿子英雄,老子也不该是一个孬种。我可不想当老头温习擒拿术的物什。
  我亲眼见过一个贼,一个年轻力壮跑得飞快的贼。失主在后面狂追呼喊。路人纷纷躲避。这老头晃晃悠悠站起身,天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就伸出一条腿。小偷绊倒了。他呵呵乐出声。小偷飞爬起身,对他吐出牙齿,挥舞手中雪亮的小刀。他挠挠头,侧身让过,伸手,一拧,再踢,小偷跪下两条腿。四周群众蜂拥围上,痛打死老虎。他倒好,头往脖子里一缩,走到一边,蹲下身,津津有味地看着,仿佛刚才的事与他没半点关系。
  我很奇怪雷小强一家人的关系。我见过雷天成。一个温文儒雅看起来很明白生活道理的年轻人。我看不出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我对自己的眼力还有点自信。当时,他在我的酒吧里接受市晚报女记者的采访。女记者恭喜他才三十出头,就获得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的称号。女记者不疼不痒地问了几个问题,猛地捅过去一把匕首。女记者说,听说你父亲患有老年痴呆,常在街头游逛。有这回事么?
  雷天成沉默了,隔了一会儿说道,我清楚你需要明天的新闻标题。大学教授不孝,任凭父亲沦为乞丐。这很招徕眼球。我不想与你提及我的家事。我原谅你的无礼。你还年轻。我仅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学会不随便往别人的伤口里撒盐。
  女记者脸红耳赤。雷天成彬彬有礼地告退。我对他有了一点好感。我想,雷小强另外两个哥哥或许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恶劣。他们父子四人之间应该发生过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事情。当然,我不会去问雷小强。人有好奇心不是错,但更要懂得适可而止。
  
  9
  他们六个人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到我酒吧来喝酒。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我打算卖掉酒吧,去云南丽江开一间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酒吧的生意还行,但我厌倦了原以为是自己灵魂的音乐,准确说是厌倦了一切人为的音乐。我没法在酒吧里拒绝它们。它们的结构过于清晰,节奏过于明显,音节的起落、长短、明暗、对比都过于明确,不容置疑。几乎每部作品都有一个塞满观念的令人神采飞扬热血沸腾的高潮,所有的起承转合都为主题服务。它们为某种秩序所控制。
  我不否认这种秩序的美——这是几千年来人类所积淀下来的一种文明尺度。但这种尺度让我感到窒息。我想去听听山的声音,听听水的声音,在玉龙雪山的脚下,听一听那些单调的不是人类乐器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在酒吧门口的玻璃上贴了转让启事。我在酒吧里坐,为自己调了一杯“时间秘密”,默默回想曾经的生活。几年前,我爱过一个女人。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但她的父亲拒绝了我,告诉她的女儿,若与我再在一起厮混,就断绝父女关系。
  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这并非对爱的坚贞,更不等于我现在还爱着她。我已记不清她的一颦一笑。那些我曾经以为会陪着我一生一世的东西已被时间带走。我并不恨她的父亲。若我是他,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爱,不可信赖。生活不断地提醒人们,门第、地位、财富、权势等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比爱这种软体动物更能有效维持婚姻的长久。
  
  屋外下起雨。雨雾腾起。雨点带来了上帝的声音。我起身关掉酒吧里的音乐,注视屋外咆哮的雨。是阵雨,像马一样喷出响亮的鼻息。大大小小的雨点不断敲击着每一幢房子的窗户,一点点清洗着世界。我略略感到一丝寒意。秋天要来了。我把酒喝掉。门被推开。韦茜跳着进来,手上拎着两个金鹰百货的购物袋,头发湿漉漉,水珠甩到柜台上。韦茜的乳房因为湿了的衣裳份外显目,那堆雪花膏状的物体上有两点嫣红。我扭过脸,从柜台里拿起毛巾,抛过去。韦茜快活地笑道,小样。
  韦茜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肝的人。我对她抱以笑容。
  怎么,要转店?
  我点点头。
  打算去哪发财?你这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是不错,就是呆烦了。
  韦茜要了一杯“春天的原野”。这是由很烈的威士忌加苏打水再加上康师傅冰绿茶勾而成。一定得是康师傅这个品牌,且得把它冰冻至茶里有细微的冰渣。这时的口感最佳。不过喝不惯的人会觉得是在喝农药。其实,这世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东西,刚一入嘴,感觉都有点儿古怪,需要用心,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尖,才能品尝出它们绝佳的风味。我上下摇晃着银色的混酒器。韦茜看着我,咯咯乐了,小样,要不,我把店接了,你替我打工吧?
  好啊,三十万元拍店费。每月三千元人工。不准打白条。我笑了笑,把酒递过去。韦茜已擦净脸上的水,眼神妩媚得紧,一言为定哦。
  你哪有的钱?怎么,于仲达中彩票了?
  这你别管。对了,你教教我认识一下这些酒。要当老板娘,我总得认识一下它们吧。这是什么酒啊?韦茜指向酒橱最左边的里面还剩下大半瓶的法国干邑白兰地。
  二十年的白兰地。我拿下这瓶酒。这是一个法国人留下的。
  看见这个P吗?代表PALE,意思是说淡色而苍老。并非说越苍老的就越好,个人口感不一。一般说来,干邑最好的年龄和女人差不多,最美妙的时刻应该是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哇,这么多学问?
  酒的品牌多如星辰。但光知道这个是没法经营好一间酒吧。还应该了解更多。除了经营管理方面的知识外,首先要懂得调酒。真正好的调酒师要能在每一杯酒里加入客人的个性。从看到顾客的第一眼起,洞察他的禀性,然后大脑开始发动,于瞬间构思出作品,就像上帝用红黄蓝三原色调出了世界。
  算了,算了,头晕了。我是没福气做这种酒吧生意。韦茜吐出舌头,羊小群,你真伟大。韦茜朝酒杯里吹了口气,开始翻购物袋,看,我在金鹰买的线衫,crovyi牌,漂亮不?
  乖乖,真的发财了啊。
  我那死老爸终于向马克思报到去了。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多的钱。真是幸福死掉了。这个吝啬鬼,葛朗台。阴险狡诈的地下特工。韦茜把线衫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擦,小样,你瞧,真正的澳州羊绒,手感好得不得了,知道吗?一克上等的澳州羊绒等价一克黄金。
  这是广告。懂不懂,哄你们女人的玩意儿。我随口说道,然后怔了,韦茜的爸死了?看她的神情,不像啊。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爸?
  韦茜意识到刚才说漏嘴,急忙去看四周,见酒吧无人,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脸上很不情愿地浮出一丝哀戚的表情,嘴里小声说道,我爸前天心肌梗塞过世的。
  死了老爸,你放声歌唱?
  老王八蛋瞒得我好苦。一年四季都是一套破烂西装,还是双排扣的,土得掉渣。我跟着他吃了二十多年的青菜豆腐,以为他真是一个穷鬼。没想到,他居然留下了一百多万。嘿嘿,教育局一个小小的招生办公室副主任原来也这样油水丰厚。你说……韦茜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讶地望着我,我没说什么吧?
  一百万并不多。这有什么欲语还休?你还怕我抢了你的钱不成?我乐了。韦茜的表情实在好玩。
  你可别对于仲达讲。
  我为什么要对于仲达讲?再说,他好久没来我这了。
  这还差不多。韦茜白了我一眼,嘻嘻地笑,小样,你说若我把自己好好包装一下,再去学一门外语,能不能钓上一个英俊的外国帅哥?哎,我要求不高,长得与雷子差不多就行了。英国的太沉闷,美国的太粗野、德国的太刻板,意大利的太豪放,还是法国的最好。小样,你说,我学法语好不好?
  眼光不错嘛。历史上欧洲各国贵族阶层都曾以讲法语为时髦,宾宴礼仪上若不能炫鬻几勺流利的法语,不足以彰显身份。我呵呵笑道,法语雅而不俗、娇而不腻,据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不过,我不懂法语。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刚才指的这瓶白兰地就是一个法国人留在这里的,是本市远大集团请来的技术顾问。
  哇,缘份来了?韦茜伸手又去抓那瓶酒,眼睛里有了明亮的光。
  有缘也得争取。呵呵,怎么样,三十万,把这酒吧接了,说不定,在未来的日子你将拥有一个纯正血统的法国情人。
  呸。我才不上你的当。我老爸留给我的钱,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你想我把它扔进你这个臭水沟?想得美。
  确实不容易,这都杀死了多少脑细胞,才逃过党和人民那双锐利的眼睛?我长叹一声,对未见过面的韦茜的父亲感到由衷的敬佩。我说,若你爸出生在春秋战国,不准也是一个勾践似的枭雄。
  你是不是想骂我爸是蛀虫?
  不。我没这个意思。我们都是生活的蛀虫。
  这还差不多。雨停了。我走了。再去春天百货看看。
  
  10
  韦茜蹦出酒吧的门。雨后的天空把云抖落,把阳光倒入屋内,像一位美丽的女士,改变了屋子里的色彩。墙壁上渗出清雅的茉莉香味,速度极缓,如同几滴墨水在纸张间濡开。
  我轻轻地笑,为韦茜的父亲。我理解他。这是为他独自享有的快乐,是一种隐秘的火。与钱这个符号有关,与钱具体能带来什么无关,与钱最后被收缴国库或被子孙挥霍无关。这是对自身贪欲的满足。明朝大宦官刘谨的财富比国库多三十倍,银子都在地窖里发了霉,明知要大祸临头挨鱼鳞刀,仍控制不住自己四处伸手要钱。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惟有在暗夜里偷看银行存折上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才能感受到内心的充实与自我的存在。
  我也理解韦茜,理解她这种似乎有悖人伦的欢乐。
  父亲留下了的钱给了她希望。
  
  这个秋天特别冷。在一片片玻璃幕墙的中间偶尔还出现过几只乌鸦的影子。它们的鸣叫声里有着让人畏惧的寒意。我贴在酒吧门口的那张转让启事被风吹黄吹薄,渐渐吹没了。店里的生意好起来,我依然在心里幻想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我知道,或许等到我年老力衰的那天,我也不可能去那里,不过,能够想想也挺好的。
  我的酒吧位于市文化广场的西侧。广场是一个矩形,它使城市区分于乡村,并试图在水泥钢筋的丛林里为朝九晚五的人们规划出一种诗意。
  来自法国的技术顾问有时会用一种古怪的中国话对我提起巴黎的广场。架起断头台,处决了路易十六的协和广场;标志着拿破仑不世武功的凯旋门前的星形广场;人民攻破巴士底狱后在那里欢呼胜利把帽子抛向天空的巴士底广场;圣心教堂一侧的小丘广场,毕加索和达利等人就从那里走向世界。
  法国人在为他的广场骄傲,说那是历史的沉淀。广场是他的父亲,不可替代的父亲。
  法国人问我,为什么中国的广场看起来都是复制品?
  我无以言对。我更羞于提起人均财政收入年仅283元的黑龙江省鸡西市,有一个“一个小时也走不完”的广场。我结结巴巴地转换了话题,打起太极拳。
  我说,DNA分子的自动复制导致生命有可能出现。公历纪年里,时间在不断复制。我与你,虽然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生活的核是从同一台机子里复制出来。复制,最初是量的呈现,到某临界点,产生类似核子反应的质变。它虽然湮没了传统艺术的惟一性,又提出了与人这种存在更密切相关的种种现代艺术的概念。实际上,前几年的《黑客帝国》也是对柏拉图的洞穴寓言某种程度的复制。人成为电池,被紧紧捆绑在所谓现实与真实的诡异座位上,被无所不在的程序强迫观看那些构建起洞穴的影像。至于历史,我想我们中国人的历史在这些从广场上走过的人身上。鲜活的人。
  我不停地偷换概念。法国人可能听得云里雾里,朝我竖起大拇指。我苦笑。
  我问他,在法国,父与子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法国人笑了,优雅地摊开双手,羊先生,您有没有看过埃•奥•卜劳恩的《父与子》?
  这是一个狡滑的家伙。我相信地球上没有几个人不会被那一幅幅闪烁着智慧之光,充满赤子之情、融融天伦之乐的漫画所征服。
  我提醒他,卜劳恩是德国人吧?法国人呷了一口酒,狡黠地眨动蓝色的眼睛,说,羊先生,卜劳恩是哪国人,不重要吧?
  我乐了。韦茜在一边也笑,有意无意地拽开毛衣的领,露出一小块盈盈的肌肤,说,真热,小样,你把空调开低点。
  
  韦茜最近与这位国际友人打得火热。
  韦茜问法国人,你爱我吗?法国人眼里有一片碧蓝纯净的天,口齿伶俐地说道,爱。
  韦茜又问,你打算怎样来爱我?
  法国人想了半天,说,我要用一块布蒙住你的眼睛。把你的手脚用毛巾固定在床头。在你臀下垫上枕头,让你的阴阜隆成山坡,然后一下一下操你,像农民用锄头挖地,直到你喊我爸爸才停止。
  他们说的情话很轻。我还是听见了。
  我想笑。时代进步得真快。过去几千年,有一个列入国家根本大法的丁忧制度,再大的官,死了爹妈也得回乡守墓三年。就是八十年代初,也没几个人敢在父亲入土没几天,就猛烈地搞起男女关系。
  于仲达来找过韦茜一次,脸黑得像冰库里的铁。韦茜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说,我不爱你了。你别纠缠我。不然,我报警。于仲达脸蛋上的铁掉下来,牙齿里嗦嗦地响,愣了半天,骂了一声臭婊子。就走了。
  我在柜台里静静坐着,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玻璃窗外的广场巨大的平面宛若一张威严的脸庞。雨点在上面移动,让那些穿过广场的人站不住脚跟。
  雨一直在下,下了许多天。我感受到一种失血后的眩晕。侯国文不在时,我与李明白、庄南、于促达谈论过父亲这个话题。
  李明白说,父亲是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字眼。
  庄南说,父亲是一种意志,一个我们不得不服从的符号。它并不意味着伟大。事实上,所有的男人都要成为父亲。如果说父亲都是伟大的,即意味着,男人都是伟大的。这种逻辑是荒谬可笑的。“平凡而又伟大”不过是文学家用来自欺欺人的手法。人是需要梦的,我们给父亲这个词汇加的种种光环,都是这个梦的一部分。
  于仲达就笑,说,你们懂不懂“俄浦底斯”情结?每个男人潜意识里都渴望干掉父亲,娶自己的母亲。父亲是一个崇高的名义。但崇高是什么东西?它是幻觉。这个世界没有真理,包括存在本身。人们要消灭这种虚妄,就创造了一系列的大词,所以崇高诞生。弑父者获得掌声,获得荒芜,获得焦虑,获得快感;拜父者,获得平庸,获得细节,获得安定,获得劳累。今天你是弑父者,明天你也可能是拜父者。这是一个螺旋怪圈,是过程,是否定之否定。我们杀死的父亲的骨头仍在我们身体里。若没有这些骨头,我们就不存在。一代代。看不见的薪火在相传。
  
  11
  冬天是一个残酷的季节。它从天空里落下来,不停地落,最后紧贴地面。
  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我的酒吧又一次迎来了庄南、李明白、侯国文、于仲达、韦茜与孙微六人。前面四人先来,与我打完招呼,各点了一杯酒,挑了东边的角落坐下。
  侯国文从兜里摸出两副牌,拆开,往桌上一码,摊,挑,再抹,再叠,再切。牌在他手心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这段时间,他的牌技有了十足的精进。他们开始玩斗地主,玩得很投入。庄南、李明白与侯国文配合默契,干脆利落地打垮了手拿一副好牌的地主于仲达后,庄南兴奋地侧过身,与李明白击了一下掌。
  韦茜与孙微是半个小时后来的,手牵手,进屋目光四下一扫,神态不无犹豫。韦茜扯扯孙微的手。我招呼了她们一声。孙微的眉毛跳了跳,拉着韦茜到柜台前,也各点了一杯酒,挑西边的角落坐下。韦茜的眼有些红肿。我把酒端去。
  孙微跟着我走进柜台,压低嗓门,小样。
  我说,什么事?
  韦茜的爸死了。
  我说,我知道。几个月前的事。
  孙微讶道,你知道?
  我点点头。
  孙微叹了口气,她爸给她留了一点钱。出事了。上个月,市教育局长被双规,不知道怎么弄的,她爸这只死老虎被兜出来。反贪局把她爸的钱全没收了。
  我哦了一声。我了解国家政权的强大威力。韦茜在反贪局怕是吃了一点苦。
  我说,没有钱,不是还有人吗?那个法国人。
  孙微啐道,早与别的女人勾搭上了。韦茜被他甩了。哼,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孙微真有意思。这后面八个字应该贴在每一间跨国婚姻介绍所门前当对联。
  我笑起来说,孙微,你到底有什么事?爱情这玩意儿如同韭菜一样,割了一荏,又会长出一荏。你急什么?
  唉。你不知道。韦茜跑到我这儿哭,哭得死去活来。说还是于仲达好。
  奶牛想吃回头草?我瞟瞟于仲达那桌四个人,小声说道,所以你与李明白商量,把他们带到这里,设法让他们重温旧梦?
  小样,你总算开窍了。
  我能帮上什么?
  该做的,我们现在都做了。我总不好意思把韦茜直接带过去往于仲达怀里推吧?
  你要我干这事?
  不,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能否想想一个主意,不那么突兀,自然而然的……孙微苍白的脸有了一抹细微的红,舌头打起结,我是说,小样,算了。我。
  我打断孙微的话,你是要我艺术地拉一次皮条?
  孙微的脸终于红了,呸道,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还吐金唾玉呢。
  
  我呵呵乐了。这事有趣。韦茜现在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胸脯上的那对山峰已经被厚厚的衣物包裹。这么短的时间里,承受了这样的大喜大悲,真难为韦茜那颗还不明白世事无常的心。我摸摸脑袋,从柜台里摸出三副牌,揣入口袋,朝孙微使眼色,示意她等着。
  我往东边走去,拍拍庄南的肩膀说,下午生意淡,让我也玩两把。
  庄南见是我,微感诧异。李明白起身,哎,小样,你坐我这。
  玩了两圈,我开口说道,侯国文,要不,玩三副牌吧。老让李明白一边干坐着,我也不好意思。三副牌调主。六个人打。斗地主,你算得精。这三副牌,你就不一定如我了。
  侯国文翻起眼珠,切,就你这小样,随便来,我把你丫的收拾得服服帖帖。
  庄南一摸脑袋,六个人,我们才五个。
  我站起身,向孙微一招手,那边不是还有预备役吗?孙微你过来。
  庄南抬头一看,哎,孙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韦茜也在啊。
  于仲达没有表情,仔细地研究手中扑克牌的花纹。李明白的模样有点古怪。我心念电闪。孙微十有八九把我摆了一道。这小蹄子可能与李明白闹了什么别扭,自己不好意思坐过来。韦茜或许只是她顺便携带的一个小小的附件。
  我露出笑容。君子总愿成人之美。何况仅是举手之劳。
  孙微坐那没动。韦茜也不动。我拉起庄南,走到她们桌前,做出一个标准的邀舞手势。我说,还请姑娘赏脸。男女搭配,百战百胜。
  孙微扑哧一下笑了。
  
  我与孙微、于仲达一家。庄南、侯国文、李明白一家。韦茜在孙微旁边观战。玩了几圈,侯国文叫道,操,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全凭手气。
  侯国文真是猪脑袋,醉翁之意不在酒都看不懂,白长这么多牙齿了。
  我呵呵笑道,要不,咱们换一种更好玩的玩法。
  侯国文来了兴趣,怎么玩?
  这个游戏其实来源于美国好莱坞一九九九年拍摄的一部喜剧幻想片《变脑》。一个人意外地发现一扇暗门,他壮着胆子好奇地钻进去,便穿越时空,进入到了著名演员约翰马尔科维奇的大脑中,在十五分钟时间内,他能够控制约翰马尔科维奇的视线,体验他所经历的一切。十五分钟后,他从马尔科维奇大脑中弹出,回到现实世界。返回家中的他,回想不可思议的事实,看到了一次难得的商机,200美元的门票,尝试当一回十五分钟的约翰马尔科维奇,这会成为一桩不错的生意。
  这游戏到底怎么一个玩法?侯国文不耐烦了。
  简单说,就是控制。你们都看过《黑客帝国》吧?或许那部影片阐述了某种可能的真相。所以,我们与其让那些被打着上帝标签的程序代码控制,还不如把控制权交给眼前有血有肉的朋友。我们同样有机会品尝控制的滋味,扮演上帝。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们七个人,各自从一副牌里抽出一张。七张牌分出大小。一定有一个最大的,有一个最小的。最大的可以要求其他六个人去做一件事,也可以要求其中一个去做。他的权利最大。依此类推。牌大一级压死人。比他牌小的人都要服从他的控制。最小的只有执行的份。
  庄南笑了,假若我拿了最大的那张,我是否可以让侯国文在众目睽睽下亲吻李明白一分钟?
  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底线,不侮辱人格就行。你甚至可以安排我们六人分成三队亲吻。当然,为了保证游戏的合理性,我申请做监察。我保证做到公正、公平、公开。
  庄南咧嘴傻笑。侯国文摸摸头。他的头好像圆了一点。于仲达揉揉眼。李明白取下黑框眼镜。在上次斗殴事件中,眼镜腿断了一条,现在用橡皮筋缠住。孙微的目光有点狐疑。韦茜在咬手指甲。
  我相信他们不会拒绝这种诱惑。
  
  游戏开始了。侯国文的牌最大、孙微其次、李明白第三、韦茜第四、于仲达第五、庄南最小。庄南看着手中的梅花三,几乎要哭了。
  我说,加入了这个游戏,别想退出。你从娘胎里钻出来,看看这个世界不如想像中美妙,还能把头缩回去吗?若真不想玩,请出去。我不想与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交朋友。又不会叫你去杀人放火,你紧张啥?好了,从于仲达开始说起,一级级往上推。
  于仲达乐了,庄南,你学狗叫吧。
  庄南看我,这叫侮辱人格不?
  我摆摆手,说道,大家投票。被要求的人没权利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我作为监察也算一票。这里提醒大家,若投了赞成票,当轮到自己被人要求学狗叫时,就不能拒绝。我个人以为把学狗叫与侮辱人格联系在一起不恰当。这是一个控制游戏,是扮演父亲与儿子的角色。
  侯国文、我、李明白、于仲达投了赞成票。孙微、韦茜投了反对票。四票对二票。庄南委屈地看看天花板,长叹一声,这是什么世道。再汪汪地叫起来。还别说,他真有表演口技的天份。我们六个人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人之才能的大多数果然是隐藏大脑皮层的深处。
  于仲达心满意足地抖抖肩膀,转过头,看见韦茜,神情有点僵硬。我心底也打起一面小鼓。韦茜不会叫于仲达与庄南亲嘴吧?韦茜的指甲在玻璃桌面上划来划去,好像手指头上吊着一个车辘轳。我在一边提醒她,若三十秒钟不宣布,视作弃权。
  韦茜脱口而出,于仲达帮我捶背。庄南帮我揉脚。
  这丫头终究不傻。可惜庄南又要受委屈。谁让他的牌最小?这是天意。不过,也难讲,万一庄南是恋足狂呢?中世纪的骑士趴地上亲吻贵妇脚底下的尘土。咱们的大作家冯骥才先生还写过一部煌煌大作《三寸金莲》呢。这次是五张赞成票。全体通过。李明白狂笑,用力鼓掌。
  游戏越来越好玩。拘谨被欢笑淹没。李明白要求韦茜、于仲达、庄南表演舔香蕉。香蕉剥了皮,不能搁入嘴里,只能伸出舌尖,一下下舔入肚里。侯国文差点笑岔气。孙微的眉梢隐有羞意。我对李明白的想像力深感佩服。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我没想到的是,孙微提出的要求竟然出乎我的意料。当轮到她时,她抓在椅背的手指节发了白。
  她没看韦茜、于仲达、庄南,怔怔地盯着李明白。庄南在旁边挤眉弄眼,还读秒,五、四、三、二、一。庄南想宣布孙微弃权。孙微已脱口而出,你今年娶我吧。
  李明白一愣,马上应道,好。
  大家欢声如雷。这出乎他们意料。我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不管他们中间发生过什么,能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佩服孙微。这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子。总有一天,她会彻底走出童年的阴影。
  我调了七杯酒,端到他们的面前,免费请客。
  一杯叫勇气,端给孙微;一杯叫自信,端给韦茜;一杯叫善良,端给庄南;一杯叫乐观,端给李明白;一杯叫喜悦,端给于仲达;一杯叫怀念,端给侯国文。红橙黄绿蓝靛紫。七杯酒。七种颜色。我给他们解释了其中的涵义。我想他们这辈子可能不再有机会喝到这种酒。我没告诉他们,我给自己留下的那杯紫色的酒,叫落泪。
  侯国文把黄色的怀念倾入喉咙,目光飘向窗外,悠悠说道,我们去找雷小强的爹。送个蛋糕给他吧。
  
  12
  我们兴高采烈地走在冬天的下午。风吹起快乐的口哨。我们走过广场,在对面的元祖蛋糕店买了一盒大蛋糕。侯国文问店员要了六十七根蜡烛,还叫店员写上“父亲,祝你快乐”。我微感诧异,但这只让我的心情更好。当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拿着一捧玫瑰在路口索索抖时,我掏出五块钱买下了其中一枝。
  我们穿鱼尾巷,到南大街,去十字门,过城隍庙,回到广场上。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并不大。我们没发现雷小强父亲的踪迹。
  韦茜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跺着脚说,他会上哪?
  庄南说,我们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再在这里汇合?人多力量大。
  李明白骂了声,笨蛋。找人得找线索。JC还知道找线人。
  于仲达活动肢体,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对着广场上的人大声喊,你们谁是线人?
  侯国文看看我。我说,游戏必须进行到底。这是命运。
  孙微抿嘴轻笑,挽住李明白的胳膊,说,找到雷小强,不就找到了雷小强的爹?
  侯国文嘿嘿地笑,你知道雷小强在哪?
  孙微指指我,你问他吧。
  我说,我忘掉了雷小强的手机号码。但知道他是青云派出所的民警。你们不是没去过。要不,先上那问问?
  我们到了青云派出所。穿警服的姑娘很可爱,警服丝毫不能掩盖她傲人的魔鬼身材。穿警服的姑娘说,小强同志下午请假。父亲病了。他回家照顾。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庄南指指侯国文手中拎着的蛋糕说,我们代表人民来看望他。
  穿警服的姑娘嫣然一笑说,雷小强住在板桥路孩儿巷四十三号。
  我把红玫瑰留在这位姑娘的桌子上。玫瑰花上还有水珠。
  
  我们到了孩儿巷四十三号。孩儿巷在清朝末年,曾以制作各种各样的孩儿玩具闻名全国。它名字有一个美丽的民间传说。一位孩子要病死了。父亲非常伤心,向神祈祷愿以自己的生命交换。父亲夜里做梦,梦见一个金盔金甲的人,说,只要在七天内,亲手扎出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孩儿玩具,并把它们送给人们,孩子就会痊愈。父亲开始动手制作,在七日七夜里,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篾条像河流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淌过。一个个福态可掬的孩儿玩具出现在人们手中。孩子得救了。父亲所居住的这条巷子从此改名叫孩儿巷。
  我来过这里,在独自散步的时候。这里与几十米外的城市相比,是另一个世界。有头包毛巾坐在矮椅上剥豆荚寂静的老人、蹲在一块玩玻璃弹珠嘴角流下口涎快活的儿童、在狭长暗黑色小巷里把脚抬过头顶翩然起舞的红衣少女、躲在青石门坊后互相拥抱把彼此的肩膀做枕头的恋人,还有躺在月牙状的门槛前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黄狗……但现在,天冷了,他们都消失了,消失在那一座座囚禁了我们一生一世的屋子里。但说真的,我喜欢这,我没想到雷小强住在这里,很多个夜晚,我也会特意打这条小巷经过,从散发出淡银色光芒的大街上一步步走进这条幽深而寂寥的小巷。灯光被风吹来,毛绒绒,覆盖在脸庞上,皮肤有轻微的痒。偶尔出现一只猫,眼睛晶莹,跳过墙头尺许长的草,跳上墙檐露出的段段黛瓦,回头凝视那扇颜色斑驳脱落的红木板门,转过身消失在黑色像一根线一样的天空里。我曾幻想以后有钱了,在这里买下一套住房,安度自己的晚年。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走过这根线,巷子宽了起来。
  孩儿巷四十三号是一座具有惟多利亚式建筑风格的房子,有小半个身躯都在一棵古银杏树枝丫的笼罩下。银杏树的树皮深褐皲裂。我曾在树干上找到一枚快要锈成粉末的钉子。此刻,扇子一样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枝头上几片残叶在风中跳跃。
  我们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放轻了脚步。淡淡的树影一寸寸爬过我们的身体。侯国文看看我,咬了下嘴唇,这里?
  我轻轻点头。我想雷小强见到我,看见我们这七个高的、矮的、胖的、年轻的、未老先衰的、外形奇特的、漂亮的人齐集在他的门口,一定会大笑出声。
  我想,我会很有耐心给他解释这个游戏的意义。
  但我听见屋里有奇怪的声音,像重物倒在地上。我竖起耳朵,感觉到屋里有一个巨大的正在往地底飞速旋转的钻头,地面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多,一块块碎土“哗啦哗啦”从钻头下溅往四周。蓦然间,钻头平空消失了,有了数秒钟死一般的寂静,让人似乎一脚踩入失重的眩晕,心脏浮到喉咙口。紧接着,冰雹从天而降,比鸡蛋还要大的冰雹劈头盖脸落。有人在冰雹中呼喊。是雷小强的声音。
  我的眼微微一跳。我向侯国文他们做了一个手势,把眼睛贴在门板上。庄南仰起头。孙微抓紧李明白的手。于仲达往前面走了几步,站住身。韦茜手里有一片落下的银杏叶。
  
  雷小强说,哥,我最后喊你们一声哥。我知道你们恨我。恨爸爸。我是他的养子,你们是他的亲生儿子。你们觉得爸爸从小就偏心,对我好,对你们不好。我要什么,哪怕还没说出口,爸就会买来,而你们不管要什么,他都不给。包括这幢房子,他也只留给我,没给你们。你们觉得这不公平,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屋内有五个人。雷小强的爹坐在一把包了布的破藤椅上,还是我常见到的那副神情。他在研究手中的碗。碗里的米饭撒落一地。他的身上有几片银杏叶子。他与从地底冒出的树根一样。雷天成双手抱胸站着。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与他呈品字形站立,应该是雷守成与雷海成。在他们中间,雷小强在愤怒地踢土垣。
  雷小强说,今天我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雷小强眉骨处有伤,有血在滴,拳头攥成铁,身子发抖。雷天成的左脸也青紫了好大一块。
  
  我在雷小强断断续续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中,终于明白了雷小强讲的那个民间故事。
  很多年前,有两个JC,一个姓雷,一个姓江。他们是好朋友,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俩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从小学念到高中一直同桌,又同时参加工作,并被分配至同一个派出所。他们的交情比黄金的成色更足。所里来了一位姓杨的女孩,生得美,明眸皓齿,知书达理,出身于大户人家,在孩儿巷四十三号长大。两个JC都爱上她。雷JC跑去向杨女孩表白,被拒绝。杨女孩爱上性格更沉稳的江JC。
  妒火燃烧的雷JC的心里爬出一条毒蛇。他与所里另外一位一直爱慕他的姜女孩迅速结了婚,并生下了三个孩子。雷JC心里始终爱着杨女孩。那一年,江JC与杨女孩也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那一年,在一次酒后,他强奸了杨女孩。他哀求杨女孩回心转意嫁给他,他愿意为她抛妻弃子,哪怕去天涯海角,只要她在他身边。杨女孩抹干眼泪,弄干净自己,拒绝了他。
  雷JC愈发愤怒。在一次执行抓捕逃犯的任务中,他受了伤,掉下悬崖,幸好抓住一棵树。江JC来救他。他鬼使神差地把江JC拉下悬崖,自己爬上去。悬崖上的杨女孩目睹了这个悲剧。雷JC在杨女孩枪口下跪下。杨女孩没开枪,没把这事向警局汇报,跳下悬崖。雷JC领养了那个孩子,搬进孩儿巷四十三号。每个夜里,他会进入暗室,在江JC与杨女孩的牌位前跪下,忏悔。他对那个孩子比自己三个亲生的儿子更亲。
  
  雷小强冲进屋内,拖出一个皮箱,把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摔出来。整个天地间都是他悲伤的声音,哥,你们自己看吧。这就是我藏起来的东西。是爸写的日记。雷小强双膝跪倒,跪向那个沉默的老人,跪在那个已忘掉过去的老人身前,双手捂脸,放声大哭,爸爸,我爱你,我也恨你。
  
  13
  我们悄悄地离开。我们回到大街上。我们坐在怡桥上。我们走了很多的路,已经非常疲倦。冬天的黄昏走过一个个十字路口。红灯,绿灯,交替,变换。一张张冷淡漠然的脸庞在冰冷的石头森林里闪现消失。他们的一生都在扮演两个角色,孩子与父亲。
  暮色如此阴郁,不足以温暖人心。滚滚车流在没有灵魂的躯壳内沉睡。
  于仲达第四次说道,侯大,把蛋糕吃掉吧。
  侯国文吸吸鼻子,侧过身,松开手。蛋糕掉下去,掉在水面,一浮一沉。水里的鱼儿有福了。
  韦茜从栏杆上跳下来,说,于仲达,你这人真没意思。韦茜的步子有点快,有点急,差点被一辆急驶过来的奥迪车撞倒。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瞎了眼啊?韦茜没理会,继续快步向前。很快,她不见了,似乎从未在我们身边出现过。
  李明白抓起孙微的手,说,我们元旦结婚,到时记得来喝喜酒。
  我点点头。于仲达往脚下吐了一口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出一根吸了,又把烟揣回口袋,独自往与韦茜相反的方向走去。天空中飞来一群乌鸦,一共是二十一只,倏地就没了影。
  庄南看着李明白与孙微的背影说道,他们会幸福吗?庄南看看我,继续说道,小样,沿河北路新开了一家迪厅,领舞的女孩叫mai,腰肢特细,嘴唇特红,身材比魔鬼还魔鬼,脸蛋比天使还天使,什么时候去看看?我说好,有空一起去。庄南拦下一辆的士,朝我们挥挥手。
  侯国文说,小样,你心里有鬼吗?
  我说,有。人人心里都有一只鬼。要么,把鬼吃了;要么被鬼吃了。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宿命必然到来,正如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时间箭头,世界不可挽回地走向混沌。所以鬼并不可怕。
  侯国文说,没有其他可能?
  我说,你想《与狼共舞》啊?
  侯国文笑了说,你还记得《黑客帝国》吗?
  我说,记得。
  侯国文说,我觉得矩阵就是我们的父亲。
  我说,也许。
  侯国文说,你不回去?
  我说,我再坐坐。你先走吧。
  
  (完)
  2006-3-10初稿
  2006-7-18二稿。
  2006-11-9日三稿


转自: http://www.iceach.com
六安论坛
发表于 2008-10-30 10:5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
有机会慢慢品味
六安论坛
发表于 2008-10-30 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想“顶上”。太长了 ~~
六安论坛
发表于 2008-10-30 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看完的吗  太长了
六安论坛
发表于 2008-10-30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最感激的,就是当年父亲对我的不放弃!:xiong  :xiong  :xiong  :xiong  :xiong
六安论坛
发表于 2008-10-30 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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