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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能烧骨,不烧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自西汉刘向著《列仙传》开始,介子推便被奉为道家之神。介公岭便是介子的隐居地、焚身处和享祀处。如我们前面所述,介子推是古今中外唯一以山、县、节、俗铭记的历史名人。而今我们漫步绵山介公岭上,见有哀号坡、绵山碑林、神仙石林、鱼龟山、足下亭、柏树岭、介公墓、慑神石等多处景观。想那介子在日,这里山未扬名,一切安然如人生初定。许多年后,我们的足迹到了这里,许多人的足迹到了这里。望空里琢磨那遥远的岁月,介子的日子想必过得清淡,但他要生存起居,也应有繁忙的农事要做。介公岭上,地那么广袤辽远,人也尘虑皆消。我们一路行来,移步换景,也不觉得有多累,也不觉得有多惊奇,这里是流年逐岁里的平静世界。我们站在岭上四下里望,便可见环抱它的皆是山,加之前沟后川,左泉右谷,松柏苍翠,山花烂漫,便真觉得心里什么扰乱也没有,即便偶有心事,在这里也都解脱了兴亡沧桑。
“苍苍绵岭上,松柏满山坡;古庙今犹在,残魂不可招。”这是明代进士赵讷写介公岭的诗句。岭高海波1700余米,方圆5公里,松柏层次相间,参天拔地。登岭南望,古晋国大地尽收眼底。
登介公岭可从哀号坡起步。这是一道节节而上的山坡,攀2600级石阶可达岭上。“哀号坡”之名的由来,与介子被焚之事有关。相传当年那场大火熄灭后,晋文公面对枯木余烟,触景伤情,便命随从捡起一块烧剩的木头做成木屐,穿在脚上顿足哀号:“足下,足下!”随从人等都争先效法,哀号声此起彼伏,响彻林野。于是“哀号坡”的名称世代相传,对尊敬的朋友称“足下”的习俗也由此产生。穿木板鞋的习惯不仅曾风行国内,而且传到了日本等国。后来人们为避免提到这段伤感的往事,也写作“艾蒿坡”。
从艾蒿坡上行,第一个景点便是以寒食清明诗文为主要内容的绵山碑林。诗碑刻有王维、杜甫、韩愈、白居易、李商隐、苏轼、张商英、李清照等历代文人题写的寒食诗词,由当代海内外百位书法名家书写。那些传之久远的诗文佳句,都可在这里一一找到。置身其间观览时,那汉字的庄严高古被衍化成一种悠远的情愫,此前我们识文断字,而那碑刻中的历史如此近前却又如此隔别,这里的山水之情,人事代变,转眼却都上涌,我们看着便想抬头,望那渺远的空际,心里便空空荡荡,仿佛历史如此,而人心也历来如此。
千百年来,介公岭被人称之为风水圣地。我们未来时想象这里是什么样子的,或者不是什么样子的,都全无作用。在岭上看那云端,只见云雾苍茫,如万马奔腾。此前或许有雨水在上方凝聚,有雷声在头顶炸响,时间漫长,我们所有想到的物事已经被记忆冲刷,直至渐渐淡漠下去。雨水变得滞重,它们滑落的时候如瀑,落雨的天空,开始聚集蘑菇形的云层,它们此刻尚在乌黑的低沉的天空上面隐匿。雨水渐渐变弱,终于停下来了。红日悄悄从云雾中钻出,一道彩虹悬挂在岭上,这里的草木被雨后温润的光芒照射,宛如一条彩带上再着了一层朦胧的淡紫色。以一场雨水为分界,我们看到了此前此后绵延无尽的日子。而介子在那个固定的时空中长驻,他会不会看到我们来过这里了?抑或是,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想了什么?我们的目光停留时,他便也不动。冥冥中,我们所看到的那个人,同我们想象中的,再无什么不同。
行至半山腰时有“足下亭”。是后人为凭吊前贤所建。亭中碑石即刻有南朝宋代刘敬叔所著《异苑》中关于足下之称的记载。拾级而上,又有一高台叫“思烟台”。或许出于对介子的爱戴,后人演绎了另外一种传说。东晋人王嘉在他所著的《拾遗记》中说:晋文公放火烧山时,有一群白鸦飞绕着烟火鸣叫,还有的栖集在子推身边,使火接近不得。晋人为纪念此事,专门建了一座高台,名“思烟台”。西汉刘向曾著《列仙传》,其中提到介子并未被烧死,而是在烈火中羽化为仙。我们当然喜欢这一种传说,因了这来自民间的心愿,实实比宏伟的志向离我们更为近得多。《列仙传》中说,介子后化名为王光,跟仙人伯子常一起出游。中国文明便是在于这奇特的想象更为切近人的性情,且似乎古人远较我们浪漫得多--相传在30年后,有人在东海看到王光卖扇,而东海为仙人聚集之地。介子已在流年逐岁中被演化为道教神仙。而更为有趣的是,绵山有鸟名“王光哥”,叫声像在呼唤“王光”。这里的一处山岩也一直以“白鸦”而名。
再往上奋力登攀便是鱼龟山。相传当年介子推母子在栖贤谷里经过艰难跋涉,终于走出狭谷,眼前顿然开朗起来。介子远远的向半山腰上看看,就瞧见了那块酷似鱼形的山岩。它一直伫立在这里,仿佛已经在此守候了他许多年。与之相对称的另一山岩,则酷似龟状。恍惚间,介子念叨起这样的句子:“子之于归,宜其室家”,《诗经•螽斯》中不是这样说吗?“鱼龟”与“于归”谐音,“宜其室家”,意为适宜于在这里建屋安家。这岂不是说此处就是自己结庐隐居的地方?但介子转瞬又想,“子之于归”多指女子出嫁,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老母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说:“我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女子出嫁是找到了归宿,你我找到了隐身之处岂不也是归宿?”一番话把介子说得心里安然了。从此后,母子二人便在此搭建草屋安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起了无忧无虑的隐居生活。
西汉刘向在其《新序》中说,《诗经•伐檀》中“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句,即是此时介子推母子生活的写照。
距此不远还有一石名“慑神石”。据说当年晋文公寻找介子推不获,攀山越岭行至这里时浑身困乏,见路旁青石嶙嶙,林木阴翳,竟忘了自己行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突然脚下一滑,幸由鹤鹿护驾,才使他免于摔下谷去。待群臣赶到时,鹿鹤一闪而逝。文公惊恐之余方知是神灵在暗中护佑,于是便在这里塑鹤鹿。路边的这块石头则被叫做“慑神石”。
我们从山上走过,觉得这里气韵悠然,仿佛介子仍在。我国最大的石窟祠--介公祠,就建在这鱼、龟山岩之间的巨形石窟中。窟高22米,宽40米,深25米;由两根长半径4.5米、短半径3米的椭圆形大柱擎起;主尊为11米高的介子推塑像,神态庄严端重,古朴凝重。正殿还供奉有介母及邻人解张的金妆塑像。介公祠集彩塑、悬塑、壁画于一体,两边偏殿中绘制有反映介子推生平的精美壁画,描绘了介子推出生、少年刻苦攻读、随重耳出亡、割股啖君、功不言禄、绵山归隐、成神显灵、安邦治国、为民办事的种种传奇故事,并陈列有历代名人题咏介子的诗词条幅。窟外为木结构琉璃瓦顶歇厦。整个建筑祠堂宏伟壮观至极。
明代嘉靖年间进士杨巍曾有诗云:“龙蛇寂寞一祠存,浊世谁知处士尊。漫向绵山寻旧迹,火能烧骨不烧魂。”我们从这里走过,虽觉烟云浩淼,却对这句子,是如此这般的悠然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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