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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将“温水煮青蛙”的故事,用来对时局和政体进行讽喻,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青蛙不是被温度越来越高的水煮死的,被煮死之前,已经被溶解在水里的各种物质毒死了。 App应用里,有两个软件下载率很高,一个是“PM2.5监测”,一个是“中国求生手册”。前者跟国际接轨了,日本人当PM2.5接近100时,当地政府就会赶紧种树,而中国的数值则经常不准,即便超过200,有时还显示空气质量良好;后者则是中国民间的智慧,所谓求生手册,就是不想被温水里的物质毒死,网友自发每日更新、搜罗各地公开新闻报道,警示哪些东西可以碰,哪些碰了是灾难,包括吃穿住行等等。 如某日的求生手册,标题就有“我国瓶装水标准不及自来水”、“凤凰古城昨夜经历塌桥惊魂”、“贝因美被查出婴幼辅食汞超标”、“奈米科泉桶装水存致癌风险”、“医院急救药瓶含玻璃渣”、“1.5亿元卫生巾制假窝点被端”、“一碗牛血汤,吸尽几十年甲醛”等等。 当我们成天“浸泡”在这样的消息里时,已经见怪不怪了。1998年,北京大学伦理学教授何怀宏出版了他的新书《底线伦理》,所举的事例无外乎开发商把绿地盖成了房子、公交车售票员2元车票收3元、旅游景点坑客等等。现在看来,上个世纪的人尚有羞耻,略有良知,懂得礼义廉耻,至少撒谎会脸红,做错事会觉得内疚。但到了本世纪,第一个十年一过,似乎社会基因发生了突变,底线伦理早已经崩盘,不适用了。何怀宏教授语重心长地说:“己之不欲,勿施于人就是一种基本的底线伦理。”而刚刚在微信圈里传得很吓人的一个事情是:一户卖草莓的人不让自己女儿吃自家产的草莓,但女儿在后园偷吃了好几年,结果长得很胖,并生了绝症,因为为保鲜草莓上喷有剧毒。——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丢失了自己做人的羞耻之心? 夜深人静时,那个“我”便出来了,有羞耻心,有正义感,有五伦七义。 “社会上的怨气,转化为一层又一层的暴戾之气,这种暴戾之气便是杀伐的源头。每个人都觉得是受害者,每个人又在加害他人。不仅加害,而且有理由、有预谋、理直气壮、坦然地加害。似乎受害者天生就有报复的权利。于是,在这种境况下,羞耻心被愤怒心取代了,伤天害理也变得理所当然。”在谈到这个话题时,一位媒体人士这样理解。 也有人说,如果一味向外求,对物质、利益和名声过分迷恋时,忘了自己做人的本分,自然便会丧失掉“耻感”。“耻感的丧失也是文明消失的一种方式,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说是一种返祖现象。” 人生存下来是第一要义,原始社会可以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但几千年过去了,如果人仍然处于很高的激素状态、自卫状态以及极低的道德状态、无耻状态,那么不过是印证了学者余世存的一句话:“我们离做人还很远,我们处在人类的前夜,只不过是类人孩而已。”他悲悯地看到华族在儒家传统与西方物欲侵袭下的两难选择。 一位白领笑称自己是从“小资”堕落到“屌丝”,他反思道:“个人往往受时代、环境、现状的裹挟,这种裹挟的蛮力是很可怕的,别人都不知羞耻、丧失底线,你一开始不好意思,但慢慢竟习以为常,一层层地剥落,直到终于裸奔。”他感叹说:“要么你就出局了,不在这个局里玩,或许可以洁身自好。” 这种“时代的蛮力”就像一列停不下的高铁。你不上车,就被淘汰,更多人还在往车上挤。响着的汽笛名字叫做“GDP”,它还有很多外号,如:发展意味着一切、改变命运、让父母生活得更好、实现理想、成功人士等等。 中国GDP攀至第二、奢侈品消费攀至第二,可谓是中国的一个分水岭。在分水岭那头,人尚有人格,国尚有国格,过了这个分水岭,人格可以交换、贪腐者在落网前受人羡慕和尊敬,贫穷而听着风声遭人嘲笑。上世纪80年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互相尊重,领导像领导、下属像下属,无论搞学术、做科研还是谈买卖,都透着一个彼此尊重、温良恭谦让的劲儿,领导不会侵犯下属做人的底线,下属以人格尊严获得做人自信。而现在叫什么,“舔菊”,代替了“无耻正在流行”的说法。无耻者越多,知耻者越少,这也是社会学上的“破窗效应”,用经济学家的话叫“劣币驱逐良币”。 上世纪90年代,尚流行“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一说。究其实,他们本应该是特别心平气和的同一类人,只有分工的不同。但你要说“分工的不同”,便会被人耻笑,像是宣传口号,没人信以为真。 耻感的丧失,源自环境对个人的剥夺,从而导致自我身份的严重低估。 西方文化多重“罪感”,东方文化多重“耻感”。故西方人意识中多有原罪,因此法律大盛;东方人意识中有“羞耻之心,人皆有之”,故常以教化约之。 罪感文化与耻感文化的不同,导致东西方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东方人重心性,西方人重现世。东方人重人情世故,西方人重律理规条。东方人圆融、忍辱、变通,西方人严谨、事功、呆板。 很好笑的是,即便在东方儒家文化圈的国家中,中国人也不像新加坡和日韩那样“克己复礼”、“尊师重道”了,他们是另一类人。耻感文化在中国人那里,几乎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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