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七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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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七十周年)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
　　
　　我喜欢徜徉于夜色中！夜，常常使我从喧嚣的尘世中获得一些宁静，夜，也常常使我在眺望万家灯火时，记得自己，是活在人间。我喜欢夜的柔媚、清凉和安静，也喜欢在无人的小路上，听得自己的心音。我知道，先生就有一双爱夜的眼睛，然而，昨是今非，我已经很难在夜色中和先生的冷眼，不，其实是热眼，四目相对了。此前，我常常记得，在一个人的夜色中独行，总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在爱我，我知道，我们心意相同，都是被绝望和死亡捕捉的可怜虫！
　　爱夜，和先生同有此好，原由呢，那时，我常常这样追问自己？也许，当我，或者先生，睁眼来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因为太过“光明”，而怕灼伤自己的眼睛吧！是的，现在，我更加爱护自己的眼睛了，面对这个苦难重重积重难返的世界，我常常把那双眼睛掩住，是的，我承受不住人生这样大的哀苦！当你看到了人心世相，当你看到这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人心世相，有几人有勇气去承担呢？况且，我天性柔弱，从来缺少先生的丈夫气，而对于先生式的痛苦，我是真的不敢去追随了，于是，我只得麻木我自己！于是，先生的面孔是越来越模糊了！
　　因为，我血性已失，或者，并不简单的因为血性已失。总之，我是说不清楚了，我也越来越糊涂了。我没有站在任何路口，我所感受到的是沙漠、荒坟和废墟以及或生或死百无聊赖。可是，我记得，是先生的文字，那形消骨立的文字，曾使我愤然，高亢！我记得，我为那些文字留下许多的泪水。然而，今天，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成了僵死的生命，呼吸之间，已经隐隐没有了往日的快感和真诚。也许，这是背叛先生的原由，也许，当我发现那真正的，透入骨髓的绝望的眼睛之后，就再没有正视先生和生活的勇气了，我必须，选择逃离，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依然无处可遁，我必须将那已经咀嚼了千次百次的绝望重新拾掇起来，才可以获得生命的酣畅，获得感知这个世界的生命原点！就在那无物之阵的挣扎中，我终于发现，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这是何等让人恼怒的人生悖论，我，还是先生，以及读懂先生的各色人等都要遭遇这样的悖论，我们都是被“社会依然”所撞碎的生命，但是我没有先生那生命飞扬的酣畅与欢喜，我感觉到的，是先生说的：“人我的渺茫与悲苦”！
　　一个人，如果没有在中国认真的生活和思考，他是不会绝望的；一个人，如果没有热烈的爱和单纯的自救救世理想，他同样不会绝望。绝望并没有错，因为，它是一种真实，一种难以抵达的真实。但是，虚妄错了，竟没有真的绝望错了，这是先生悲苦的根由，在这个肮脏凌乱的世界，先生的大爱无法自然无法忘怀真实的人生，所以，即便绝望，也只能使绝望再虚妄之。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猛士出于人间：
　　
　　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痛苦，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在我眼里，先生常常是彷徨于无地的影，是闯入无物之阵的战士，是快意于看客干枯无聊的复仇者，是以行走反抗虚无的过客，但是这一系列形象，以及先生所以为先生，乃是因为先生首先是一个叛逆的猛士！他所叛逆的是那些使生命僵死的条件，尽管这些条件无法用语言把握，如无物之阵，如万难毁坏的铁屋，只能使先生在沉默的时候感到充实，发出“所以无词的言语”。只有人间至爱者，才会这样去叛逆，于是，他站立起来，真正意义上的站立起来，这种站立需要自己肩着因袭的力量、冲破虚无的包裹，以及面对种种聪明人、奴才的误解和嘲笑，于是他在自己的族群中显得那么高大，并看到了的历史真相：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
　　
　　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但是先生的眼界还不仅如此，他还看到废墟和荒坟，因为他所爱的，是生命本身，他所恨的，是一切生命的桎梏。所以，当他知道自己已置身这样的历史之中，最使自己触目的，是被这样的历史所包围和延续的环境中，那些散淡在废墟和荒坟中，四地皆死而不亡的生命。只有大醒者才能洞见废墟和荒坟，并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痛苦！无疑，在我眼里，先生就是这样的大醒者。
　　先生曾说：“无穷的远方，无穷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不妨问问，是幸福的有关，还是痛苦的有关？也许，先生痛苦的，乃是那么多枯萎而死亡的生命依然沉浸在死亡的环境中，使那么多生命血气不通。我们已经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感觉，自由和尊严，生存和权利，爱情和美，种种一切，都在无形的废墟中被覆盖了，此诚可使先生大痛特痛哉！同时，也只有大勇者才有勇气在废墟和荒坟的世界正视重叠淤积的凝血，这已经使自己的眼界深入到族群内部的肌理了！我总要在这样的句子下流泪，难道我们不曾感受到这样重叠淤积着的凝血吗？难道我们从没有感受到自己生死同一的败象吗？我们感受到了，可曾这样专著这样残酷的死亡气象，而这样的死亡气象使目击者，这个可怜的目击者如何了断？自决吗？还是继续躺下，沉沉睡去？
　　猛士的逻辑是：不要或生或死，是要么生，要么死！他不愿意徘徊在明暗之间，他不愿意成为中间！可是，他只能如此，他只能“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最大的哀痛显示于非人间”，这绝非菲薄的祭品，这是流血的苍狼，屹立在“无边的旷野上”，嘶声力叫，“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与无边的荒野”！
　　先生早年是这样的：
　　
　　灵台无计逃神矢，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
　　
　　当我幼小的时候，被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
　　
　　多么单纯而高洁的梦想，多么汹涌澎湃的力量。但是很快，先生绝望了，感到了未尝经验的无聊和不可驱除的寂寞！于是，“麻醉自己的灵魂”，“沉入国民中”，“回到古代去”，奏效了吗？先生所得到的，不过是“不再慷慨激昂”而已！真的是这样吗？
　　先生曾经写过“死火”，在冻灭和烧完之间，到底如何选择？
　　
　　“他忽而跃起，红如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外。”
　　
　　我想，先生后来之所以出山，成为叛逆的猛士，不再麻“醉自己的灵魂”，并非因为无法推脱钱玄同的邀请，实则是先生内心那团“死火”因爱而恐惧于自己的将要冻灭和麻木，而且，这团“死火”在“一切冰冷，一切清白”的“冰山”世界中酝积着就要爆发，不可遏止！
　　先生这一生，无疑就是在极端寒冷的世界中酝积着最热的力量，仿佛和“死火”一样。他当然还是绝望的，他深深的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烧完后将要死掉。但他全然不知自己烧完后会不会照亮后世暗昧的精神气象。于是，我们看到在他写下：“真的猛士，更加奋然前行”时，依然活在彷徨和苦闷的心境之中！
　　其实，先生半生都活在绝望、虚妄、和希望中间，我想，我应该看的没错。但是，没有人可以像先生那样，与绝望遭遇的那么早、纯粹和彻底，同时，在无法拒绝绝望之为虚妄的天命时，可以酣畅淋漓的将自己的热血挥洒在生命的废墟上，使我们感觉到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生命的温度，尽管已经很冷很冷，毕竟，生命还没有冻僵，于是他燃烧了自己，烧完了自己！
　　我不知道中国有了先生是幸还是不幸？
　　这是一个活的生命，一个充满了力量的生命！尽管，他艰于呼吸视听，尽管他觉得自己活的并非人间；尽管，他所感到者为寂寞并大如毒蛇，尽管，他四周是没有任何水分和养料的灰土，尽管，他的族群是一堆堆枯冷麻木的看客，尽管，迅猛异常的他生命陷入了无物之阵……，但是，他坚强的，无比坚强的活着，他既没有走到天国去，让自己的灵魂获得安息和抚慰，也没有逃避人间的一切可诅咒的，可悲悯的，可憎恶的！于是，他活的伤痕累累，但是感觉若有花纹，他是以这样的血气图画灵魂的力量和真实，并守住了生命的原点吗？！
　　先生说：“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写的人？不，绝不这样简单，先生实在是无比丰富的爱恨结合体，是洞悉本相本凝然正视的智者，是寂寞里奔驰无边的勇士！
　　先生又是至独立者，如果我真的尊崇先生，应该像先生那样独立。但是，在先生面前，我无法独立，我常常想抱住先生的双膝，痛哭流涕！我说不清这是崇拜还是拜服，我说不清自己为何常常在先生面前如此激动！先生已然死去了，可是为什么我感到先生依然可以栩栩如生的站在我的面前，只要我睁了眼看，只要我听到生命的哀吟，看见真实而疼痛的苦难，难道碰到了你的灵魂了吗？
　　此刻，我写着上面的文字，其实不过是跟先生说几句话而已，这些话，我也只得和先生说。于我个人，我渐渐从文本进入先生的身世，又渐渐从先生的身世进入文本，总觉得先生的文字使我觉得自己和他接的很近，这便是不可多得的神交吧。但是，先生，我不知不觉被你领到一个寂寞的世界，孤独的世界，我终于也感受到寂寞不可驱除的苦痛了，我于是常常想从先生的眼睛和世界中逃走，“沉入国民中”，或者“回到古代去”。这些法子我都试过了，然而我知道，还要回到先生的世界，这一生，我是很难走的开了，这于我自己是多大痛苦。有时，我常常为自己读懂了先生而遗憾，我到了一个不应该到的世界，自己无法承担的世界，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先生的爱，反而使我更亲近先生，我越来越意识到先生的爱是多么热烈，先生的力量是多么强大！我知道我是弱者，生遭此世，既没有一沉到底的麻木，也没有盗火救世的勇气，于是，我也要添以没奈何的欺骗了。然而，每当拾起先生的文字，那些自欺的手法都不攻自破了，就这样和先生絮叨着，我更加看清了自己，但是这已经不足道了！
　　我常常记得过客困顿倔强的性格，深沉坚毅的眼睛，破碎的衣衫，以及那个老者和孩子所建构起的世人对先生的好意！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挽留过客的行走，尽管，前面是坟！但是，先生只得走，这到底是为了谁？为什么他只得走，是被逼的，还是被冥冥中的了力量所召唤？也许，是因为前面，包含着死亡和生命的一无所有的真实和干净吧！先生，你厌弃了有，但是，无，虚无，又怎么可以使一个人如此坚毅的神往呢？也许，是现世的有太让先生鄙弃了，这种鄙弃无疑和先生那大爱的天性有关。但是，前面是坟！先生神往与前面的坟，到底是一种勇气还是一种逃离呢？是的，逃离恰恰就是一种勇气，试问，谁可以长久的，如先生一样彷徨于先生的无地呢？于是，先生的世界，只是先生的世界，全属于先生自己！尽管，在这个世界带着毁灭的色彩，先生是要把自己彻底的撞碎了，你要在黑暗中沉没，并且，是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远行着沉没。哦，我明白了，过客是从夜中游走的，黑暗是先生的底色，虚空是先生的实有！
　　先生说：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先生就这样走了，没有跟随，也不愿被跟随。可是，我知道在先生的影子后面，有很多我们，将陆陆续续的用过客的姿态去反抗和挣脱自己的宿命，“只得走”，先生，这竟是一条不归之路，只要不去欺骗自己！然而，我越来越在乎自己的心路了，“孤独自死，社会依然”，不是很明显吗？这就是我们的猛士，因为绝望被爱所虚妄了，他叛逆着，站到无法直面的人生之舞台，最后，却不得不进行自我放逐！
　　这样的时代，多少人失去了感知生活的热情，被麻木和废墟包围，先生的血气何气宝贵，我们毕竟要问，我们是不是生命？生命的幸福关乎哪里？可是，我知道，在这个比之先生所处的时代更加沦落的精神世界中，很多人已经没有这样感知生活的可能了。假若不是先生的文字使我痛苦，我想，我的生命也将暗暗的消掉，并且不知道这样的消掉竟是暗暗。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懂了，也只是懂了而已：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先生，当我们明白自己是这样的，朽腐的死去的时候，说明我们曾经活过，对吗？而活过，只要认真的，就并不空虚，对吗？所以，在一切诅咒和嘲笑面前，在死亡和空虚面前，在痛苦和苦难面前，先生依然——“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可是，先生，我终究无法坦然，大笑，并且歌唱。我并非真正的勇士，“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
　　先生，我终究还是看不清你，尽管，你的眼睛常常在我的周遭游动，你身上还是那么多精神迷团，我只是确信，你是因为为爱而常常记得自己活在人间，因为爱而感受到生命周围的废墟和荒坟，因为废墟和荒坟而绝望，因为爱和绝望，你叛逆了自己置身过的世界，并站立起来，用一切可以反抗的去反抗，哪怕遍体鳞伤，那怕自戕而死——“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
　　先生，你知道，前面是坟，一切反抗都只有绝望的反抗和爱。于是，你成了彷徨于无地的影，漂泊无归，戚戚惨惨；成了无血的大戮的复仇者，让看客无物可看，生命干枯；你于是遗弃了一切，出走：
　　
　　她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裸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害苦，委屈，带累，于是痉挛；杀，于是平静。……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合并：眷念与决绝，爱抚与复仇，养育与歼除，祝福与诅咒。
　　
　　这就是是生命真实起来在人间的世相遭遇！这就是先生常常记得的人间，这就是叛逆的猛士所出于的人间，先生究竟不属于这样的人间，所以，一旦你意识到这样的人间，成为有别于这样的人间的生命，你就将屹立着，去走，离开，这就是路吧！
　　先生，“睁了眼看”代价也太大了，所以你怕惊醒做着好梦的青年，或基于此吧！但是，先生，难道，我们用永远的这样睡下去吗？到底何去何从？
　　“答我，否则，离开！”，先生，我总是在你如此决绝的要求面前踌躇，我不知道，但是，我爱这样的猛士，出于人间并记得人间的叛逆的猛士，同时惭愧于自己那孱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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