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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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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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记得那个阴冷的雨夜，8岁的我在一0二医院门口居然捡到了一只枪套。那是一只普通的枪套，烂巴巴的躺在雨水里，像某个猖狂逃窜的人掉下的鞋。
　　　　
　　　　 我像个贼，飞快的把枪套揣进衣衫里，然后迅速逃离那家军队医院。
　　　　
　　　　 一口气跑到了椿梃桥，曾经仔细包裹着武器的枪套，有意无意的挤压着我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子，淡淡的火药味开始四处弥散，令人有一点点兴奋。
　　　　
　　　　 我曾经有过一把刀，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刀。那是由钢厂废弃堆里捡来的一小段截钢片。一小段截钢片在经过沙石的打磨后，原由的弧线折成了尖锐的三角。因为它没有血槽，看上去更原始，且少了杀气。 但它锋利的前角依然能深深的扎进木板，甚至是皮肉。
　　　　
　　　　 怀揣着它平静的上学，小小的截钢片有时躺在我的铅笔盒里，有时夹在书本的某一页，它冷冰冰的，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这也许能使得我与众不同。
　　　　
　　　　 我不止一次在其他孩子面前讥笑过体育室里的那些木柄手榴弹。敬爱的王老师会以标准的投弹姿势投着那些木柄弹。它们永远不会爆炸，只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来。敬爱的王老师满意的看着那一个个坑，微笑着转过头来。“下一个，谁来。。。。。。”
　　　　
　　　　 我挎着烂巴巴的枪套在巷子里穿行。枪套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威严，拿着破刀，链条枪的小痞子变作了我脚下的烂泥，还有我们敬爱的王老师。
　　　　
　　　　 冷兵器所带来的血腥远胜于热兵器，结局只有一个，死亡。刀子是安全的，它不像枪，总有瞄准的欲望。成吉思汗的骑兵用强弩瞄准过欧洲，拿破伦的大炮瞄准着斯芬克思，瞄准是最直接的威胁，我用枪套瞄准着黑乎乎的巷子，仿佛很快就能喷出子弹来，我想到了死人这个词，还有牺牲。
　　　　
　　　　巷子很长，而且是反复的拐着弯。据说拐弯是为了便于巷战。这些始建于五十年代的巷子像个巨大的迷宫。它的一头是粮管所，另一头是环卫所。和迷宫并行的，是二00米长的防空洞。防空洞是为了抵御原子弹而建造的。入口设在两端的ZF机构。我猜测，二00米长的防空洞足以容得下整条巷子的人。防空洞神秘的静卧在我睡觉的身底下，像我此刻胸前的枪套，有股莫名的保障。
　　　　
　　　　 雨不下了，能听见缓缓的流水声。由低地聚集起来雨水，在黑暗中像幅破碎的镜子。然后，有一点点光投向那些残缺不全的镜子，同样是无力的聚合，落到水面上，又被一点点弹开。有一只鬼，一直落在我身后，他东张西望，充满危险。巷子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缓慢的掠过巷道，最静的一刹，能从心里徒生起一种巨大的声响，金属爆裂的巨震，射穿周遭的一切，冷的像冰。
　　　　
　　　　上国防教育课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记不得姓什么了，长的纤细，比王老师讨人喜欢。女老师瘿弱的身子是掷不远木柄手榴弹的，所以，我们很安心的听她讲课。女老师说出帝国主义是纸老虎的时候，我们都欢心的笑了。不为什么，帝国主义有原子弹，我们有防空洞。“铀裂变所带来的连锁反应远远没有传染病可怕”，女老师坚信这一点，我们又安心的笑了。她走近的时候，我能看见她嘴唇上淡淡的茸毛。我仿佛被煽了个耳光，耳朵传来隐隐的轰鸣。。。。“原子弹来袭的时候，不要穿深色的衣服，最好是白色，浅色，尽快找到隐蔽的场所，防空洞，低洼地，不要让肌肤暴露在外。。。。。。。。”
　　　　
　　　　 黑夜里，我行走的时间并不长。所有的感觉器官被黑暗开始慢慢地包围。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事发生，灌木丛，空气里，土堆上。我的恐惧是不能承受那死一样的静寂，终于，我大声的哭了起来。
　　　　
　　　　 看到了人影，鬼魅的形状。鬼魅看见了我，他在暗处冷冷的说，“你是反革命”。
　　　　
　　　　 我说我还小，“我不是”。
　　　　
　　　　 鬼魅说，反革命都是把枪挎在胸前的。
　　　　
　　　　 我怕了起来，心跳加剧，肌肉僵硬。他诡异的跟在我身后，提着一把杀人的刀。
　　　　
　　　　 我嚎叫着狂奔，撕心裂肺。
　　　　
　　　　巷子终于展现了始建者的意图，我想起了防空洞，可它的入口紧紧的关闭着。我继续狂奔，空气被音波一层层的弹开，又不断挟着寒意灌入身体。枪套剧烈的磨擦着我光滑的肌肤，毫不犹豫，我把它扔了出去，向着鬼魅的方向。 优美的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枪套像掉进了水里，没一点响声，沉的很深。
　　　　
　　　　 五十六号的鬼魅很快被那家军队医院收治了。医院的特色治疗是精神病。精神病，军队医院，军人，枪，我只能这样联想，那只烂巴巴的枪套能躺在雨水里，也就不奇怪了。
　　　　
　　　　我爱过一把刀，它不是利刃，一个道具而已。后来，我又捡到过一把枪套，我把手伸进枪套，像曾经风光过的武器。我用刀屠杀着蚂蚁，手心有汗，且不曾有放下的想法。当人流汇聚到顶点的时候，武器列队而过，冲锋枪，机关炮。。。。。。这样的场面在城市的主干道上时常会出现，我希望看到那只熟悉的枪套，那只在暗夜陪伴我一路狂奔的皮制品，我挤在人群的最前端，望眼欲穿。
　　　　
　　　　 敬爱的王老师微笑着说，“下一个，谁来”
　　　　
　　　　 我挪着脚步走上前，那些手榴弹变得可爱起来，它们永远不会爆炸。我放在手心仔细的把玩着它们，然后狠狠的向空荡荡的天空抛去。


转自： http://www.yule2000.com

hills1979

鬼魅说，反革命都是把枪挎在胸前的。

xfwuxian

:sbin :sbin 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