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她脸上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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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在她脸上的一记耳光


??A.“这个这个”
　　记得十几二十年前，官员发言时的口头禅“这个……”或“这个这个……”最常成为民众嘲笑、诟病的靶子。在会场上，不时出现的“这个……这个……”，听得大家极不耐烦，恹恹欲睡。
　　其实官员发言时爱说“这个”，并非不可理喻。其一是出于词汇量的贫乏。说到激动处，却突然没词了，又怕冷场，一时紧张起来就“这个这个”了。二是自己对要说的话并无把握，又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到了嘴边上的话，自己先还要掂量一番，于是一边“这个这个”，一边私下拿捏。第三种情况，则确实是打官腔了。比如：
　　社员：“王书记，生产队已经好久没放电影了，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王书记：“这个嘛，这个……嗯……电影嘛，这个这个……好说嘛……”
　　我十二三岁时候，因为父母农事忙，曾代表他们参加过村里的会议。每听到书记“这个这个”，就忍不住笑。有一次甚至笑出声来，而广大社员同志也跟着大笑起来，以至于整个会场上爆发出哄笑，让书记难堪极了。如今人到中年，再想起这些往事，心里就十分愧疚。那时怎么那么不懂事呢？
　　“这个这个”如今虽然还没有绝迹，到底不再流行。市面上取而代之的，是“然后……然后……然后……”。你要是不相信，不妨去听听“八〇后”、“九〇后”们说话。他们在陈述一件事时，“然后”使用频率之高，令人瞠目。是的，少则三四次、多则七八次。在他们的字典里，表示时间先后关系的副词大约只有一个“然后”罢？不，他们的“然后”不只是副词，更多的是担负着连词的功用，或等同于英文里的and？
　　而对此加以挞伐、诟病的，我也许是第一个，哈哈。
　　
　　B.代表
　　还是上面那位书记，在会场上讲话，总会有“我代表……”的句子。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肩负重托，无时无刻不“代表”某个集团或群体。
　　从一种意义上说，我们只能代表自己，甚至未必能完全代表自己——说言不由衷的话时，就不是代表真正的自己。不过这不要紧，大家尽管听得不顺耳，好歹都听得懂。见乙班同学时称自己代表甲班，见外县人时称自己代表本县，见女人时则自己代表男人，见高个子时自己则成为矬子代表……如此的自负，如此的张狂，如此的不谦虚。他们真让你代表了吗？
　　有一次我坐火车去浙江；邻座一少妇一直在和一名乘务人员打情骂俏，你拍我一下，我摸你一把，很是投缘。后来，就在我昏昏沉沉将要入睡时，竟听得少妇说：“我代表所有乘客向你们乘务组……”
　　我惊得哑口无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获得过我们的推举，成为了我们的代表。
　　当然，对于隐藏在这个句型后面的更复杂的东西，也许不必明说。（好比人明明都是普通人，新闻里却总是说：“×××，一位普普通通的钢筋工，……”——用“此地无银”的手法告诉我们，人是有等级分别的：有普通人，当然也有特殊人也。这里面的道道，当然也不必明说。）
　　我想起昨天在火星成功着陆的美国凤凰号探测器，假使它会说话，一定是这样说的：“火星大哥你好！我谨代表地球向你致以……”
　　
　　C.开口笑
　　每看到“开口笑”这个商标，就会莞尔一乐。
　　“笑”字的繁体写作“咲”。就是说，笑要闭上嘴巴，这与古人“笑不露齿”的观念若合符节。然而现代人观念变了，笑，非但不要求闭嘴，还强调开怀大笑、“开口笑”。“开口笑”——明白无误地挑战、掀翻了古人的价值观念。
　　有刻薄鬼把这个商标写成繁体——“開口咲”，更是饶富滑稽趣味，好比钱钟书的“四方的圆”、“静止的运动体”一样，矛盾到了可爱的地步。又是开口又是闭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D.打在她脸上的一记耳光
　　查过词典，知道“靓”念jing，也念liang，都是去声。书面语念jing，是妆饰、打扮的意思，如“靓妆”。方言、口语念liang，漂亮、好看的意思。我印象中，过去我们一直念jing，甚至不知道还可念liang；不过，受现在社会轻薄文化潮流的影响，前一种读音已见式微，大家一窝蜂地念后一个读音了。思想守旧的我，却固守着念jing，听到满大街不同的发声，心里仍然顽固坚持。
　　晚上看“海峡两岸”，是关于陈水扁家族贪腐的内容。节目里提到陈水扁的儿媳黄睿靓，这个靓字，主持人照例念liang。Liang来liang去，说得很顺口。而通过时空连线参与分析评说的台湾嘉宾们，却是念jing。奇怪呵……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心态看完该期节目的。此后几天的“海峡两岸”节目里，再说到黄睿靓时，主持人终于也改口念jing了。这使我有理由去猜，当初嘉宾们念出黄睿jing的时候，主持人一定脸庞发烫羞愧不已，好比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按说，一个多音字而已，怎么念都不算错。我是不是在小题大做呢？但我是真的以为“靓”念作liang便是低俗，即使这只是我个人的偏执，我也执意地偏执下去。
　　——我决不是以台湾的发音为正宗。比方“和”字，台湾人念han（去声），而以念he为俗气、缺乏教养，我们就不能苟同；再如“垃圾”，在台湾念作“乐色”，凡此等等，我辈亦难以接受。不过，对于人名的发音，如黄睿靓，当然得尊重其本人、尊重其惯常的读法。这也正是我猜那位主持人“脸庞发烫羞愧不已”的理由。
　　——语言文字我们天天要用，这一门学问大抵归于“显学”，这是它的宿命。可悲哀的是，“显学”究其本质，其实就是“俗学”。念liang的“靓”字，在我看来，早已轻飘飘的，不再有任何美感和价值。汉语里很多优美的字词，在经历了一番妇孺皆知的普遍流行之后，都难逃这样的命运。这使我们明白，语言文字其实也是濒危物种，脆弱得很的；换一种角度想来，把它供奉在古老的神龛上、忘记它，往往反而是最好的救赎。
　　

[ 本帖最后由 \`兲喨苡前./ 于 2009-6-19 23:4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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