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记忆

jty001

徜徉故乡小镇，既熟悉又陌生……

“化忠，啥时候回来的”？我转过神，一个眼窝深陷、满脸皱纹、一头灰白头发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我愣愣地看着她。

“忘了吧？我是张小慧”，她说。“没有、没有、你？你现在过得还好吧？” “庄稼人，就那回事儿”。“孩子都大了吧”？我问道。“两个孩儿，大的是个妮儿，上了清华、快毕业啦，小的今年
才考上复旦”，“了不起，了不起，你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这哪是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双眸明亮，天真可爱的张小慧！她，勾起了我一段难忘的记忆……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春季，我从乡下转到古井公社古井中学六一班就读，张小慧是班里的尖子生，我和她同桌。那时，我们几个学习好的同学成了小反对派们讥讽的对象。什么语文“教授”、数学“博士”、“老九”坯儿、资本主义的苗等等。我们这一小撮“臭小九”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记得那天上午，我们正在砖窑出砖，很多人手上都打了泡，个个揰得小叫花子似的。当时我的脚砸伤了，正在“包扎”。只见贫管会的齐主任慌慌张张跑过来，“停下，停下，快回去参加群众大会，阶级斗争又有新动向了！”我们都跟着他开溜儿。

会场里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主席台上端坐着大队干部和贫下中农代表。台前在几个地、富、反、坏、右的“陪同”下，站着张小慧的父亲张老石和她的母亲王巧云，两边分别
站着两个紧握钢枪、严阵以待的基干民兵。张老石面色铁灰，霜打似的低拉着头儿；王巧云自知罪孽深重，腰早已弯成了“弓”，披散着的长发把她的脸围的的严严实实。尽管人们吆喝着让她抬起头来，可仍难以看清她的“罪恶”面目。

支书潘解放宣布批斗大会开始。第一项是由张老石夫妇老实交代骗吃社会主义红糖的始末，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原来，王巧云大病初愈，和张老石商量：“他爹，我就想吃点儿红糖，你去给潘支书说说给咱批二两，去吧，啊”。“想吃红糖的人多了，人家都给批？”， “你就老实，不会说俺坐了“小月”，得吃点红糖活活血”？张老石遂找到了正在开会的潘支书，“等散会了让于营长去看看现场”，潘支书说。张老石一听，一路小跑回了家：“坏了，坏了，一会儿于营长来看现场，这可咋办呢”？“老天爷呀，这回我可闯下大祸了，都怪我该死，嘴馋、嘴馋……”王巧云说着抽打着自己的嘴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张老石怪道：“你爹妈又没死，哭个求？快想想法儿吧”！“我能有啥法儿”？王巧云平时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听她这么一说，张老石像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啪”放在墙角的老鼠夹响了，一只半大老鼠在上面挣扎着。王巧云两眼一亮，“她爹，有了，有了”。“你这货，不知轻重，大祸临头了还有心管闲事儿”！王老石怪道。“她爹，老鼠救咱了。快，把老鼠拿到厕所趁热剥了，把血往茅缸石头上一揌，把尾巴、腿儿一剁，扔进茅缸不就结了”？张老石霍地从地上站起来，二话没说，拿着老鼠、镰刀向厕所走去……

中午时分，民兵营长于保卫终于来了，恭候多时的张老石忙迎上去，“于营长，到厕所里看看……”。二人进了厕所。于保卫弯着腰，看看茅缸石头上的血迹，再看看茅缸里半浮半沉的小肉团，“嗯，是这回事儿”，低着头走了出来。他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又回到厕所。花了一番功夫，把那小肉团“捞”上来放在地上，蹲下身审视儿起来。他突然站起来喝道：“大胆张老石，是胎儿还是老鼠”？张老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于营长，千万……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我给您磕头了……”。说着捣米似地磕起头来。于保卫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批斗会上，人们批足斗够之后，潘支书收场：“张老石两口狼狈为奸，骗吃社会主义红糖，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决不答应”！他顿了一下说：“这件事绝不是偶然的、孤立的，是当前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的必然结果。我们要牢牢把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迅速掀起大辩论、大批判的新高潮”！并要求全校师生写出批判文章。

那时，我们正在努力学习张铁生、黄帅，用汗水洗刷着头脑里的“资产阶级。”三天两头劳动，肚里无“墨”，最怕的就是写文章。“都是你妈惹的事儿”，“看着人模人样”，“骗吃红糖的老馋猫……”。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骂声不绝于耳、怨声在“校”，张小慧成了众矢之敌。

第二天，趴在课桌上抽泣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张小慧，抱着书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默默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切走出了校园。见到“早来”的我，她环顾一下四周，低声说：“我不上学了，想到信阳我姨家去，那里的山上有好多蘑菇…..”

我的头一懵，呆在那里，喃喃地说：“唉……你妈也真是，吃啥红糖哩……”

她走了，我再也没见到过她！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为我的话而内疚，它时常困扰着我，以至于成了我一块抹不去的心病……

bbbt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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