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总动员打“带血”核桃 每年死伤数百难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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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岁的余阿姨正在捡地上的山核桃，她每天清晨5时许就来到山上，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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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向东才打了一会山核桃衣服就已经湿透。旁边地上都是他刚刚打落的山核桃

                                                

一位村民背着一麻袋山核桃下山。陡峭的归途相比采摘的危险已经算安全得多了

                                                吴向东像“武林高手”一般踩在山核桃树树枝上，用竹棍击落果实
山核桃（又称小核桃）是上海市民最喜爱的零食之一，这几天正是今年山核桃上市的时候。浓香松脆的山核桃仁令人垂涎三尺，然而在山核桃的家乡浙江临安，它又被称为“滴血的果子”，其采摘背后的辛苦和危险鲜为人知。
白露之后的一两周是山核桃每年仅有的采摘期，记者来到临安山区的岩石和峭壁间，见证了当地村民是如何爬上近20米的山核桃树，站在胳膊一样粗细的树梢上，用长度近4米的竹竿收获山核桃的。
采摘路上人们互相提醒“注意安全”
9月11日凌晨4点，山村的黎明清凉如水，岛石镇村民吴向东就和老父亲各扛着一根4米长的竹竿上山了，一个小时之前，岛石镇家家户户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岛石镇是临安最大的山核桃产区，村民们说，打山核桃的这十几天，他们的作息比北京时间早4个小时。
“云层这么厚，又是一个下雨天”，吴向东看了看天，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年山核桃的采摘期几乎都在阴雨天中度过，这不仅意味着没有石阶、弯斜陡峭的上山路更加泥泞难走，更因为树杆的湿滑增加了危险性。黑暗中，相熟的村民互相打招呼，静谧的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进山的队伍已经非常壮观，大家都不忘互相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吴向东的山核桃树就在家后面的山上，自己和丈母娘家的加起来，有一百多棵，他必须要在一周左右的时间里把这些山核桃打完，才能赶上山核桃最佳的上市季节，这10天决定了全家一年接近一半的收入，称得上是一场“丰收战役”。这意味着，42岁的吴向东和年过古稀的父亲，必须要从凌晨4点一直在树梢枝头上忙碌到晚上6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而那些核桃树离家远的村民，就只能在树下解决午餐了。
打山核桃是一项“全家总动员”的工作，通常是男人在树上忙着打，女人和孩子在树下忙着捡，进山之前，家里的女人们就会准备好一天的干粮。有村民笑称，就是过年家里人也没有这么整齐。
在岛石镇另一边的钱王铺村，初二学生詹晓琴也加入了打核桃的大军。在临安山核桃产区的中小学校里，有一种独有的假期叫做“山核桃假”，因为这时候老师都要回家帮忙打山核桃，所以学生也只能被迫停课，有一些孩子就跟着大人到山里，在山核桃树下帮着妈妈和奶奶捡被打下来的山核桃。
打核桃、捡核桃、晒核桃，就是这几周临安山区人家生活的全部，也是这里孩子童年里与众不同的一部分。
打山核桃，力量与技巧的博弈
“采打山核桃是个技术活啊，用力轻打不下，重了会打落枝条……就是上树也不容易，现在很多青壮年都去了城里打工，留在家的中老年人干这个活，体力、反应都应付不过来啊！ ”吴向东的父亲叹了口气说。
打山核桃是场力量和技巧的博弈，打轻了果子掉不下来，用力过猛又会把枝干打断，影响明年收成。村民们用的竹竿，最短也有3米多长，长的至少在6米左右。因此，要能在高高的树枝上用好这根竹竿，腰力、臂力是否给力就至关重要了。记者拿过竹竿试着在核桃树下打了几棒后，因为不得要领，连果实带树枝一起打了下来，手臂就已经开始有隐隐的酸痛感觉，最后还是只能识趣地背起竹筐帮忙捡拾山核桃。
很多山核桃树下被编起了长长的网，原来这些是用来拦住核桃不往下滚的，山核桃产区都属于天目山，虽然不高却非常陡，山核桃掉在地上后，会一直往山脚滚，为了不爬太多山，所以聪明的村民在核桃树下拦起了网。
正午12时30分：距离上山已经过去七个半小时，吴向东打下的山核桃装了整整6麻袋，这期间，吴向东一直都在各根树枝上来回腾挪，像只松鼠一样，有时候因为树枝实在太细，人站上去之后立刻弯了下来，就当我们在树下倒吸一口气的时候，吴向东总能够凭借经验和平衡能力转危为安，“我们这代人从小在山上长大，爬树谁都会，现在小孩不行了，再过几年不知道还有没有会上树的。”吴向东的儿子在临安读高三，未来准备报考上海的大学，对此，吴向东半喜半忧地说，“只要儿子能读书就不会让他回来打山核桃，以后我打不动了，就只能高价雇人。 ”
说起雇工的价格，记者采访到的村民都忧心忡忡，纷纷抱怨，“比山核桃的价格涨得更快”。临安这里的雇工一般都来自临近的安徽宁国和歙县，近年来因为安徽也大力发展本地的山核桃种植和采摘，加上实在太过危险，所以雇工数量越来越少。今年如果要请一对夫妻过来帮忙，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捡，至少需要500元一天，还必须好酒好菜招待着。
勇敢者的游戏，每年有数百人死伤
打山核桃究竟有多危险？记者查阅了近些年临安因打山核桃致死伤的数据：2009年，7人死亡，108人受伤；2010年，16人死亡，200多人受伤；2011年，9人死亡；从山核桃树上掉下来摔死，占了死亡总人数的一半。年年打山核桃，年年都有人死亡？今年的死伤统计还没出来，但9月7日开始采摘后的两天里，就有4个人死亡。山核桃依然没能走出“带血”的阴影。
采摘山核桃的农民一个趔趄跌下去，头碰到石头就可能摔死。临安市山核桃产业协会秘书长丁立忠也表示，临安有40多万亩的山核桃。政府很重视，安全管理花了很多精力，但是山核桃的生长环境比较陡峭，比较远。采摘环境比较恶劣。人要走很多路，到山上还要爬上去，很费体力。
记者观察到，山核桃生产分布区内山势雄伟峻拔，沟壑交错，地形复杂。山核桃树一般高10多米，最高有20多米，生长在岩石裸露、陡峭的山上，由于山高坡陡，很难通过机械方法进行采收。村民只能采取原始的方法，就是爬到树上用竹竿打果子，而这极易造成意外。
打山核桃时，矫健的身手和出色的心理素质自然必不可少，矮一点的树站在地上就能打到，而高一些的就必须爬到树上去才行了。在树上打也是非常危险的，既要保证用足了力把山核桃都打下来，也要留一分力把身体稳在树上，以免掉下来。
除此之外，还要有充分的安全意识和好运气。
打山核桃的人最害怕下雨，因为一下雨树皮就会很光滑，今年雨水特别多，所以爬到树上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而在过去，打山核桃还要面对触电的危险，因为整个临安昌化地区有300余根电杆穿越山核桃树，所以一到了山核桃采摘期，当地供电所的工作人员就会在树上张贴 “树木上方有高压线路，注意安全”的警示语。这几年随着电网改造已经不再有人因为触电死亡了。
打工者全回家帮忙，忙得没人打麻将
这个时候到临安昌化的游客，大多都会被这里人黑黑的手掌吓一跳，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皮肤病，这是被核桃壳的汁染色造成的，据说一个月都洗不掉，从商店里的营业员到加油站的工人甚至是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人人如此。因为这里每个人都会参与到山核桃的生产中。他们会自豪地向你展示自己的“黑手”，因为在这里这是财富的象征，而且手越黑，颜色越深，说明这个人的财富越丰厚。
从9月7日白露开杆日起，学校放假了，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亲戚朋友都聚在一起，家家户户就像过新年一样喜气洋洋。昌化镇上的居民毛田花告诉记者，她和老公都在富阳工作，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儿子。虽然今天不是周末，但是他们还是向公司请假，带着儿子回到了山区老家，原因很简单，回来打山核桃的。不光是他们一家回来了，这一天全乡在外打工的人能请假的几乎都回来了，为了家中的“摇钱树”。无论在外开店的、工作的、甚至上学的，到了这一天都赶着回家帮忙打山核桃、捡山核桃去了。
每年这个时候，昌化人回家打山核桃，镇中心的商业街上就像过年一样人少的可怜，店里生意也是清淡的很，很多关门歇业的店家都会在门口写一张告示，说明自己回家帮忙打核桃了。打山核桃期间，临安昌化家家户户早睡早起，晚上再也听不到打麻将的声音。
现在有了微博，一些回家帮忙的年轻人会忍不住吐槽，“以前每年读大学时，我总是最后一个去的；现在上班了，总得请那么一段时间假。就为了在家打山核桃，毕竟是全家的收入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带血的果子，采摘实属不易，我每次攀爬到山核桃树半空上总是小心翼翼的，安全第一！”“这几天，每天都是八点睡觉，四点起床，白天连个吃饭的时间都没。干的完完全全是体力活，到家现在躺着，什么都不想干了。不知道的人以为山核桃贵，赚钱。可是要知道，这真的是血汗钱。 ”
每年采摘季，医院骨科病房全部爆满
临安昌化人民医院的周边都是山核桃的大产区。记者前来采访时发现，骨科病房的过道里都摆满了床位，“每年打山核桃的一两个星期里，门诊加住院要接待的受伤病人有170人左右，其中需要住院治疗的70到80人左右。虽然我们早就预留出50张床位，但显然是不够用的。 ”医院相关负责人说。
医院外科李主任，诊治过许许多多打山核桃摔伤、摔死的人员。他说，每年打山核桃的时候，白天加黑夜都忙都看不过来。 “9月一个月，得干两个月的活。 ”
根据李主任的多年经验，他分析说，造成事故的，一是打滑掉落，二是踩断树枝，三就是山林中不小心滚落。在伤亡的人员中，本地人与外地人所占比例约为4比6。 “这一方面是本地人熟悉情况，加上家庭经济好了，就会雇人来打。 ”他说，外地人对山势不清楚，又急于多打，危险发生概率就高一些。 9月7日开杆第一天，因为下雨，昌化人民医院收治的病人就有16个。
记者看到一个老汉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医生介绍，这个病人是复合伤，脑震荡、胸腔里肋骨多发性骨折、血气胸、锁骨骨折，情况非常危急。
为了减少打山核桃的死伤数字，当地政府部门每年都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比如金燕村今年推广一种新发明的带铁钉的爬树鞋，放在村办公室以成本价38元每双提供给村民，但购买和使用的村民并不多。
此外，当地几年前就开始推广安全带的使用。可是，记者采访的村民和受雇人员中，很多都不愿使用安全带。采访中，一些村民告诉记者，安全带系起来，挥竿受限制，打起来不舒服，也不快。而同时，常年打山核桃的人，总认为自己经验足不会出事。
“这样的侥幸心理，以及山核桃林地本身恶劣的环境，是造成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 ”昨天，临安山核桃协会相关人士说，希望山核桃户们以安全为重，不要图快，打山核桃时，一定要系上安全带或者穿上防滑鞋套。
值得高兴的是，当地村民购买保险的意识这些年逐渐加强，2007年，临安出台了山核桃采收人身意外伤害互保救助办法，以户为单位可以购买。现在每年费用为225元，对伤亡人员的补偿最高可达15万元。有了这个保障，山核桃户也少了一份担忧，因为前几年曾经发生过雇工摔死后的赔偿官司，最后雇主赔偿近30万元，等于白打了五六年的山核桃。这些事件对当地人的触动很大。记者采访后了解到，临安有山核桃户3万多，今年购买“互保救助”金的超过6000多户，比前几年增加许多。
“过去我们这里的民谣唱‘山核是个宝，白露财神到’，现在大家都会加一句，‘安全顶重要，保险定要交’。 ”牌联村村长金水根告诉记者。
5元一斤的“蒲”是如何“炒”到50元的
揭秘山核桃串起的利益链条
“今年山核桃价格肯定要涨”，几乎每个打山核桃的村民都这样说。记者采访了临安山核桃协会后了解到，今年因为受到台风“海葵”的重创，临安的山核桃减产30%，加上降水多加大了采摘的难度，所以目前市场上的新上市的山核桃，比去年平均涨了超过10%。
而在昌化县的农贸市场里，大半夜超过2点钟记者都看到山核桃交易灯火通明。而山核桃从刚打下树之后带壳的“蒲”，经过晒干、蒸煮等工序，到了食品袋里，身价也从5元多一斤暴涨到超过50元一斤。
蒲→水籽→干籽→成品，身价涨了10倍
“山核桃从树上打下来后，要去皮，然后再放在水里，区分哪些是好的，哪些是空籽。然后在太阳底下晒几天，成了‘干籽’后出售给采购商。采购商再去炒成你们在市场上买的这种山核桃，这样的过程一般需要10天左右。 ”岛石镇村民吴向东告诉记者。
蒲是指外面包着青衣的山核桃，也就是刚刚树上打下来的；水籽是指去了皮的籽，并在水里过了一遍的，沉在水底的才是好的水籽；干籽是指水籽晒干后的籽，而我们吃在嘴里加工好的山核桃，他们行内人称成品，有些人也叫熟籽。
位于临安城北的“浙皖农贸城”是当地最大的山核桃批发市场，活跃在全国各地的山核桃商贩，有很多都是从这里拿货的一位收购山核桃的方老板告诉记者，在开杆当天，他们就候着了。最早青蒲的价格是5-6元，据说目前已经涨到了6块多一斤了；水籽价格是24-26元，相比去年涨了8元；干籽是32-34元，也比去年涨了7到8元。
从5元到50元一斤，很多人都觉得这些山核桃贩子和加工户很赚钱，其实并不是这样，“感觉上价格相差很多吧？其实还要算算折头，你们就明白了。 ”今年加工80万斤的临安市天赐食品厂老板葛亚明给记者算了笔账。他昨天收的一批26元/斤的水籽经过晒干、筛选空瘪子之后，分量大约要打个七折，干籽的价格达到35元/斤；然后干籽经过蒸煮、烘干后还要再打个八折，再算上人工费用、配料、燃料等费用，最终出厂价肯定要超过40元，“赚的都是辛苦钱，还要看准市场走势。 ”山核桃商人胡贵标说，去年小年产量少，价格高行情好，他最后赚了几万元。今年的行情现在还看不清，尽管收购价比去年一开始还要高，但是担心后期价格会往下走。
“今年临安山核桃零售价预计要比去年涨10元左右，生意会很难做。 ”临安大亨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帅昌炜说，去年山核桃批发价大都在30元/斤，今年估计每斤至少要涨到40元左右。
“天价”雇工，“以后再也不打山核桃了”
记者在山核桃产区采访时，多次听到村民反映 “雇工越来越难叫”的问题， “去年叫一对夫妻过来，打包价一天是350，今年没有500根本没有人愿意来，还要把他们当菩萨一样供着，好酒喝好烟抽。”吴向东向记者抱怨，今年他原本想要雇工人顶替年迈的父亲，但最后还是被价格 “吓退”了。
太湖源镇的周阿姨，前几天去岛石帮忙捡山核桃。回来后，她告诉记者，东家是个急性子，为了充分利用时间，总舍不得让雇工歇息。看到雇工停下来，就要催促，不到天黑，不喊停工。有个安徽人说，今年是看在东家一个亲戚的面上来打的，明年怎么也不来这家打山核桃了。
跟不少种植其他农产品的农户不同，化肥、农药都不是临安山核桃农最大的支出，打山核桃短短几天时间里的雇工费用才是当地农户每年的主要支出。村民胡汉平告诉记者，今年他家请了两个打山核桃的和两个在树下捡山核桃的工人，负责上树打山核桃的工人工资350元/天，捡的150元/天。前后打了一个星期，包括工资、食宿和交通费用，共支出了1万多元，而自己每年花在肥料和农药上的费用不超过2000元。
“打山核桃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一个星期要打几千斤的核桃，还很危险，多给点钱也是应该的。”不过，胡汉平向记者表达了忧虑，如果年轻人都继续外出打工，等他们这一辈人都打不动山核桃的时候，采收山核桃时雇工的费用肯定上涨得还要快。
山核桃卖出淘宝5皇冠，开网店成风
到淘宝网上搜索“大子手剥山核桃”，以 “30天售出4262件、14169条评价”而雄踞销量榜首的是临安昌化镇白牛村的一个农家网店“文文山核桃”。新疆、内蒙古、台湾都有他们的客户。
经过6年的打拼，“文文”信用已是五皇冠，掌柜叫许兴。许兴本来是白牛村的一个普通村民，6年前，他第一次知道村里有人通过网络出售自己加工的山核桃，价格比卖给经销商要赚的多。于是，他和妻子商量后决定赶赶这个“时髦”，夫妻两人白天加工山核桃晚上学习电脑和上网，店铺的名字就用自己女儿“文文”的名字。
记者找到许兴时，他他正和妻子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忙碌着，一边是真空包装机，一边堆着大大小小几百个包裹。 “现在是淡季，最忙的时候，一天要发一两千个包呢，经常饭都没时间吃！ ”
许兴的店里放着6台电脑，生意红火的时候，六个客服全部上阵，每天6点至晚上12点，两班倒。光打包的就有20多个人，一个月雇工工资要发三四万。但就算这样开足马力，还是会有三四百个包裹无法当天发出。
开网店卖山核桃目前在昌化镇已经蔚然成风，一头扎进电子商务这块蛋糕里，短短两三年时间里，一下子开了20多家。今年村里又有三四个人跑到许兴这里取经。据昌化镇有关负责人粗略一算，当地的农家电子商务，已有近亿元的产值。很多村民因此迅速致富，几年时间就把面包车换成了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