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生活的三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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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我记忆里只是劣质的土陶酒壶以及壶里从不干涸的烈性白酒。这个身高 1米80的前国民党少校，解放前夕随军起义。1955年从抗美援朝战场衣锦还乡。父亲整天在川南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乡场上酗酒作乐。不一日，这个彪悍的武夫和一帮狐朋狗友在酗酒的过程中，一个长发飘逸，体形姣美的女子路过小店时，瞬间就醉倒了我父亲色眯眯的双眼。
　　
　　我父亲用10块大洋，从一个穷愁潦倒的更夫手里买下了那个清纯美丽的16岁女子。
　　
　　这个女子，就是我的母亲。这个场景发生在50年代，关于这个场景的真实性，我一直就没有得到证实，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问过自己的母亲，这个场景还是我游手好闲的小舅在失踪之前讲给我听的（我小舅至今下落不明）。
　　
　　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小镇上一起生活了不到两年，父亲就到外地工作，继续他军阀兵痞般的生涯去了。只是每年回家探望我母亲一次，于是，在我出生以前分别有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我母亲不会写字，没有文化。母亲在家为大，年幼时负责接送我大舅、二舅上私塾和上学间的饮食。在曲折的乡间青石板小路上，母亲背上背着二舅，手里牵着大舅常年行走于风里雨里。在私塾学堂，我母亲站在教室外的窗口上，一字一句地偷偷背诵并熟记了《三字经》和《女儿经》。这是母亲一生中受到的唯一教育。
　　
　　我父亲离开家乡后，只是每月从远方寄回一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但大多用于外婆治病和一家四口的生活。
　　
　　我的哥哥两岁时死于饥饿。为了养活哥哥、外婆、小舅，母亲当上了农村妇女干部，同时也开始学习缝纫。母亲流着泪不止一次向我述说过哥哥的死亡过程。“那天我到一户农家动员他们把寿材捐出来送到铁厂（那是一个荒唐的大跃进大炼钢的时代，不仅把山上的树砍光了，还要把家里的门板、棺材等捐出来作为炼钢的柴薪）。我饿得两眼发花，你哥哥在我背上连哭的声音都没有了。我走进农户家厨房想喝几口冷水压一压。当时，灶台上有几个硬梆梆的高梁粑摆在簸箕里，你哥伸出小手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才两岁的娃咋能吃掺了白鳝泥的粑粑嘛？（一种颜色发白的粘土。58年大跃进时期以后，整个中国都陷入了空前绝后的饥荒岁月。）但看到你哥饿慌的样子，我不忍心从你哥哥手里把那个高梁粑抢下来……都怪我，都怪我呀！”结果，我才两岁的大哥被那个高梁粑活活噎死在了母亲的怀抱里。
　　
　　我哥被高梁面掺合着粘土的粑粑噎死两年后，我的姐姐以死亡的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由于母亲的日夜辛劳和超负荷的心理压力，我姐姐生下就是死婴。“你父亲那时给家里邮寄的生活费很少，你哥哥姐姐死的时候他都不在你母亲身边。”这也是小舅对我说的。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母亲在一所矿山做缝纫女工。20个鸡蛋，就是我母亲坐月子的全部营养。据说，这20个鸡蛋还是母亲的同事出份子送的。
　　
　　我的童年没有泡泡糖和动画片。由于家境贫寒，我四岁起跟着小舅上山割牛草卖给搬运社喂马、拾狗屎卖给果园作肥料、刨二碳作为家用燃料、上树掏蝉退下河摸鱼虾……六岁开始担水洗衣做饭。而我的母亲没日没夜坐在缝纫机上劳作，每天睡眠不到5小时；即便如此，依然不能保证每个月吃上一次猪肉。外婆多病，小舅年龄还小，而我的另外两个舅舅那时已经拖儿带母自顾不暇。我母亲柔弱的肩胛上承载着一家四口的活命。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一直是空白。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在母亲那里，父亲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只要父亲探亲回来，我们家就成了他花天酒地的天堂，从中午开始他的酒肉朋友就来陪他酗酒直至酩酊大醉。我母亲不仅一样的要工作到深夜，回家以后还要收拾狼藉不堪的屋子，不得不在暗夜中经受一个醉鬼粗野的折磨……父亲在家的日子，我通常会在外婆家里，因为我们家只有一间灰暗的竹篾子老房。直到今天，我对父亲的记忆依然只有酒精和模糊的高大，甚至我根本就想不起他有没有对我笑过一次？有没有哪怕给我买过一粒水果糖？我一直不能解释的是，父亲作为一个少校军衔的军官，又在战场获得过无数军人的荣誉（我看见过我家箱柜里的诸多奖章），为什么最终只是一个砖瓦厂拉板车的苦力工人？我就此也问过母亲，母亲说她从来就没有问过父亲，“不管咋样，你父亲每个月会寄钱回来，要是没这点钱，咋给你外婆治病？咋给你干饭吃，你记住：任何时候他都是你老子！”
　　
　　我父亲在我幼年时的死亡于我没有一点悲伤。但父亲的死亡无疑加重了母亲的负担。我苦难的童年比起母亲的艰辛来，是天堂和地狱的概念。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未有过叹息、从未有过怨恨、从未有过抵抗的愿望。她默默承受着命运给她的一切苦难，以她最大的能力支撑着一个家庭的生存。她的美貌和她的善良原本可以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但她在《女儿经》和《三字经》的光环中，必然而平静的代表了我们这代人大多数母亲们的苦难命运。
　　
　　我童年生活中最大的渴望就是一碗白干饭和一碗回锅肉。我对一块肉的欣喜远远胜过了任何玩具和任何童话可能带给我的欣喜。年少时光里，对食物的需要胜过了其他一切需要。因为我童年的全部活动都围绕着粮食和油荤进行。
　　
　　有一年春节前，我从乡下的亲戚家回到母亲身边。那一天，冬天的阳光把小镇一条青石铺设的狭长街道照得有点温暖。我一路上滚玩着铁环回到了母亲的缝纫社。我离开母亲已经有半个月。我已经十分想念母亲的微笑和关爱！我穿过由几十台缝纫机组成的长廊，看见母亲低着头专心的踩着缝纫机干着活，阳光透过天井照耀着母亲的满头秀发，但母亲过早佝偻的腰背和显得苍白的面容，在那个缝纫机滴哒哒的合唱音律铺垫的下午，构成了一个女性劳动者坚韧的画像，并由此成为我童年生活中对母亲记忆从未改变的一个场景。
　　
　　我轻手轻脚的接近了母亲，突然扯起嗓门喊了一声：妈妈——。母亲惊吓着站起身来，瞬间的惊吓变成了满脸的欢笑，“你这个背时的娃儿，把我吓了一跳。”母亲顺手拿起量衣尺片佯装着要打我，但我已经跑过去抱住了母亲的双腿。“妈，有没得好吃的哦？”母亲抓着我的小手足足看了我多半天。“有，妈专门给你留着好吃的，走，给你看看。”
　　
　　母亲兴奋的把我拉回家，直接走到放着楠竹蒸笼的米柜傍。母亲弯下腰来问我：“你猜猜里面是啥子？”看见油亮的蒸笼我的津液已被刺激并外流（绝非夸张），“一大片回锅肉，还有一个糍粑。”我已经急不可待了，跳起身来想揭开蒸盖。
　　
　　母亲把一手我抱起来，另一支手打开了蒸笼盖。
　　
　　诺大的蒸格上放着一个小土碗，碗里表层长满了白茸茸的真菌，菌丝已经延伸出碗沿。
　　
　　这碗已经严重发霉变质的菜肴，是母亲单位过节聚餐挑选出来留给我的各式荤菜。母亲刨去了霉菌蒸热了那个小碗，在夜晚灰暗的煤油灯照下，我高高兴兴地吃饱了我一生中最温爱的一个晚餐。
　　
　　那一年，我大概六岁。
　　
　　
　　年少时，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镇上，我们最羡慕的就是爹妈在镇公所上班的小伙伴。他们穿着干净、举止文雅、不仅每天有一个白鸡蛋还可以上镇上唯一的一所幼儿园，不像我们这些手工业者的孩子：衣衫不整、鼻涕横摔、调皮捣蛋、一年四季都光着脚丫，成天想的就是如何填饱肚子。还让我们羡慕的是家中有亲戚在大城市的伙伴，因为凡从大城市到小镇探亲的人都会给小镇带来一些想象和愿望。有一年夏天，一个穿背带裤和脚蹬小皮鞋的小男孩和他父母来到了小镇。我们拼命想和他交朋友，他手里拿着的发条玩具汽车让小镇所有儿童们兴奋。我自然也发疯般的想要玩玩那个汽车......我用我的方式赢得了他的友谊。其实很简单，我在故意接近他的同时，每次都会送它竹子水枪、橡皮弹弓等自制的玩具。那个说着我不太懂的语言（普通话）的城市男孩成了我的好朋友。
　　
　　小男孩离开小镇的时候给了我两颗上海产水果糖。
　　
　　两颗，多么奢侈的礼物！在那之前我只是见过包装糖果的玻璃纸。我从我远方的朋友手里接过那两个精灵时，第一愿望就是要给母亲一个惊喜。我飞一般跑回缝纫社，跑到门口我停了下来掏出两粒糖果，满心欢喜的打量着这份神圣的礼物。我实在无力竭止自己的兴奋和渴望：小心翼翼拆开一粒糖果，我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忍不住就放进了嘴里，我非常小心地吮吸着糖果，生怕它融化得太快。当我刚刚品出甜味芳香之际，我将它从嘴里吐了出来，看着指头透明的圣物，我又用糖纸把它包了起来。这样做是因为我开始犹豫，我不能独自一人享用它，应该留给母亲。但糖果的味道在我脑子里流动，我拼命舔着留在指缝间的甜香味。最终，我毫不犹豫的奔向了母亲身边。结果，我和母亲一人分吃了那粒我已经放进嘴里又掏出来的糖果。母亲说剩下的一粒给外婆。
　　
　　晚间我和母亲去到外婆家。外婆患的是哮踹，冬天是最难熬的日子。我倒在外婆怀里要听故事，母亲说外婆身体不好就不要外婆讲了。当母亲把剩下那颗带有体温的糖果拿给外婆时，外婆第一个反映就是责怪母亲咋不留给我。尽管我当时还不到五岁，但我至今仍清晰的记得那场对话。
　　
　　母亲说：“妈，你尝尝这颗糖，大城市的。”母亲剥去了糖纸准备放进外婆嘴里。
　　
　　外婆说：“这么金贵的东西嘛，就给娃儿吃嘛。”外婆并没有张开嘴巴。
　　
　　母亲说：“我和娃儿都吃过了，专门留给你的。”
　　
　　外婆对着我说：“吃过啦，好东西啊！外婆不吃留给你吃！”外婆从母亲手里接过糖。“来，张开嘴，你吃 ，”虽然我年少不懂事，但这颗糖我无能如何不能再吃了。于是，我从外婆身边跑开了。
　　
　　母亲说：“妈，你看你，你就尝一尝嘛。”
　　
　　“吆――儿，你快来”外婆开始叫我小舅。小舅正在柴房给外婆煎药。“来，吆儿，你也尝一点，我牙不好你咬一半给我。”
　　
　　这是我童年记忆中第二个刻骨铭心的普通生活场景。当我在重现这一场景的时候，人类社会的母爱、亲情、感恩等等一切内容似乎都体现在这个场景里了。当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一场景的。
　　
　　我的母亲1989年去世的时候，我因为在北京执行一个非常特殊的摄制任务未能见到母亲。当我赶回老家时，我的母亲已经入土。
　　
　　在我母亲病重期间，她一个人孤独的呆在家乡一所破旧的瓦房里，我善良纯朴的邻居们给了我母亲临终前最无私的关怀。
　　
　　第三个生活场景是关于母亲去世前的，我没有任何颜面在这里重现，那是我内心深处永远无法修复的悔恨和痛苦！
　　
　　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她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居然看不到自己深爱的骨肉，走得何等伤悲何等孤独！
　　
　　在生命的旅程中，我不能为母送终，这是大大的不孝！
　　
　　......
　　
　　
　　
　　母爱，在母亲们的行为中体现为无私无畏、无怨无悔，在以奉献为主题的命运中完成了母爱的伟大和崇高！然而，伟大的母爱往往就是卑微的人生、卑微的人格、卑微的意识和卑微的行为。因为，母爱在伟大的同时完全丧失了生命的创造潜能，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获得创造的快乐和生命的快乐，这也许就是中国母亲们的悲剧。我真的不希望，未来的母亲们继续重复这种命运。
　　


转自： http://www.ic37.info

风长老

在父亲节之时,说这些,你不是你爸爸的?